一、
普查立项后的第三天,陈阳就站在了引梦学院旧址的大门口。
“师父,第一站就是这儿。”小安背着勘查包,仰头看着门口那块褪了色的院牌,“立项会上十二个源,监测网当晚又跳俩,结果咱们头一个来的,是自家老窝。这算什么事儿啊。”
“不算坏事。”陈阳说,“黄灯在自家门口亮,总比在千里之外亮着,等你跑过去查要强。地方熟,人熟,查起来快。”
阿澈跟在两人后面,手里捧着一台便携监测仪,屏幕上信号格正一格一格往上涨。他这几天刚从西北调回来,接的第一趟活就是这个,一路上话不多,这会儿开口:“信号最强的方向,东偏北。越往里走越强。”
引梦学院旧址,陈阳是熟的。可这一次以勘查人的身份进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院子大半已经改成了档案馆,一排排卷库窗户贴着遮光膜,有管理员推着小车在楼道里走动。只有东楼还留着做教学点,白天有零星几个学员上课,这个点儿正空着。
“黄灯源点在哪?”陈阳问。
阿澈把监测仪举起来转了半圈,最后指着东楼的墙根:“地底下。东楼正下方。”
“东楼地库。”陈阳想起来了,“早年提过一嘴,说东楼底下有个地库,一直锁着,放杂物。我在学院待了这么些年,一次都没下去过。”
小安咂了下嘴:“您都没下去过?”
“没人下去过。守着门的,好像是个老头。”陈阳四下看了看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去问档案馆的人。”
话音没落,楼角那儿有人影动了一下。
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,佝偻着背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正拄着扫帚站在东楼墙根,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三个。看他那站姿,显然已经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了。
“……哑伯。”小安小声说,“师父,这老头我认识,学院的老门房,姓什么没人知道,打我入学那年起他就在这儿扫地。不会说话,大家都叫他哑伯。”
陈阳朝哑伯走过去,放缓了步子,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恶意,然后指指东楼,又指指地面,最后摊开双手,意思是想下去看看。
哑伯没动,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小安在后面赶紧补了一句:“哑伯,这是陈阳,陈老师!学院的老陈老师,您肯定见过他!”
老头浑浊的眼睛在陈阳脸上停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,把扫帚往墙上一靠,冲陈阳招了招手,转身就往东楼里走。
“他让咱们跟上。”阿澈说。
“还真是巧了。”小安挠头,“哑伯这是听得懂?他在这儿守了多少年,怎么一听陈老师就来劲?”
二、
东楼一层的楼梯间尽头,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,门上挂着两把锁,锁体都锈了。哑伯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,那串钥匙用一根旧布条拴着,拴得结结实实。
他挑了半天,捏起其中一把,插进锁孔,手却停住了。
老头回过头,又看了陈阳一眼。这一眼很长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陈阳没催,就站在那儿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哑伯才低头,把锁拧开了。第二把锁,他几乎没有犹豫。
铁门后面是一道窄楼梯,一路往下。哑伯从墙边摸起一支手电,走在前头带路。楼道里那股潮气一层一层往身上裹,越往下越重。
“信号强多了。”阿澈盯着监测仪,压低声音,“快到顶格了。”
下了两层,楼梯到了头。地库深处,又是一扇门,这扇比上面那扇大得多,整扇铁门锈得跟周围的墙长在了一起,门缝里填着灰。
哑伯站在门前,手电往门上一照。他忽然回头,冲陈阳比划了一串手势,指指门,指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指陈阳,最后两只手合了一下,做了一个像是“托付”的动作。
“师父,他这是说……”小安看得半懂不懂,“这门里的东西,他守了很多年,现在交给你?”
陈阳盯着那串手势看完,没说话,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哑伯从钥匙串的最里层,解下一把用油纸单独包着的小钥匙。钥匙乌黑,不像铁的,倒像什么老铜。他捏着这把钥匙,往锁孔里送,手在半空又顿了一顿,才插进去。
锁芯涩得厉害,老头拧了三回才拧动。铁门被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长很闷的响。
三、
手电的光扫进去,蛛网密布。
一整间旧档案室。柜子靠墙码了一圈,柜门上落着厚灰,地上的灰更厚,能看出几十年没人进来过——只有从门口到最里侧那一排柜子,有一条被蹭出来的窄痕,像是有人常年独自走这条路。
哑伯领着他们走到最里侧那排柜子前,用袖子擦了擦柜门上的灰,然后退后一步,示意他们自己看。
陈阳拉开柜门。
里面码着一排牛皮纸袋,每一个都封得整整齐齐,封皮上是钢笔写的年份:1991、1992、1993……一直排到1998。字迹是同一个人的,笔锋很稳。
“师父!”小安在柜角那儿突然出声,声音都变了调,他指着柜子侧面一块被擦干净的地方,“您看这儿,这个印记,”
柜子侧板上刻着一个符号,刻痕很深,刀工利落。
陈阳俯下身凑近了看,看清的一瞬间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跟《续门策》扉页上那个……一样?”阿澈也凑过来。
“不一样。”陈阳盯着那符号,声音放得很慢,“《续门策》扉页那个是印上去的,这个是刻的。刻的人,比写《续门策》的人……可能更早,或者——就是同一个人,用不同的法子留的记。”
“这是什么记?”小安问。
“‘续’字的古体变写。”陈阳直起身,“梦祖一脉的暗记。我在旧门人手稿里见过两回,一回在一本残卷的夹页里,一回……就印在《续门策》上。”
他转向哑伯:“这柜子,是谁让你守的?”
老头看着他,喉头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,什么也说不出。他抬起手,颤颤地先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排柜子,然后指了一个方向,院子的方向。最后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,比出一个端着东西、护着东西的动作。
“他守着的,是个托付。”陈阳缓缓地说,“托付他的人,可能早就不在了。”
哑伯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,站在满屋子的灰里,就那么红着眼眶,朝陈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四、
陈阳把柜子里的纸袋一个一个拿出来看过,年份袋里都是实验记录,纸张发脆,字迹密得吓人,他没敢细翻,先放回去了。
在最底层,他发现了一只不一样的袋子。
别的袋子都写着年份,这只没有。它被压在柜底最深处,封口用蜡封死了,蜡上还压着那个“续”字古体的印痕。袋子比别的都厚一些,也旧一些。
陈阳把它捧出来,放在柜顶的空地上,问哑伯:“这个,也是让我看的?”
哑伯看着那只袋子,很久没动。最后他闭上眼,点了一下头。
小安递过来一把小刀。陈阳沿着封口把蜡一点点挑开,动作很慢,怕碰坏里面的东西。
袋子里没有档案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“第三期实验组”的合影——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,站在一块挂着“睡眠研究所”牌子的旧楼前,站成两排,有人笑,有人绷着脸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:
“第三期实验组,感恩相遇。”
字迹跟那些年份袋子上的是同一只手。
“睡眠研究所……”小安凑过来看,“师父,这就是引梦学院的前身?咱们学院最早就是从这儿改的?”
“档案馆的院志上提过一句。”阿澈说,“九几年叫睡眠研究所,后来改制,变成引梦学院。中间那段,没人细写过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目光最后落在角落一个人身上。
前排最边上,站着一个抱资料夹的年轻人,个子不高,半张脸被旁边人挡住了,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撇很淡的眉。就那么小的一角脸,可那个站姿、那个抱资料夹的角度……
陈阳把照片拿得离眼睛更近了一点。
“师父?”小安在旁边叫他,“看见什么了?”
陈阳没吭声,又看了半分钟,才慢慢把照片放下来。他扭头问阿澈:“咱们院里,存王教授早年的照片吗?”
阿澈一愣:“您问他?他早年的东西……好像真没有。他入职学院是两千零几年,之前干什么的,档案上就一句‘科研单位’。您怎么突然——”
“你看这个角落。”陈阳把照片递过去,指着那个抱资料夹的年轻人,“这身形,这眉眼。越看,越像年轻时候的王教授。”
小安把脑袋也凑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不能吧师父?就露半张脸……不过您这么一说,我怎么也觉得像……”
哑伯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。这时候,老头忽然伸出手,指了指照片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最后摊开手,摇了摇头。
“他的意思是……”阿澈慢慢翻译,“这个人,他记得长相。但是名字,想不起来了?”
哑伯又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,这一回,指得很用力。然后他抬起手,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一下、一下地按。
陈阳看着他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这个人,是不是后来,还回来过?”
老头停住了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过了很久,才极慢地、极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