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第二天一早,陈阳和沈曼又下了一次地库。
小安留守协会整理材料,跟着来的只有他们两个,加上哑伯。老头像是一直在东楼门口等着,看见两人进院子,二话不说就领着往楼梯间走,脚步比上次快了不少。
“昨晚上我把采购单翻来覆去看了一夜。”沈曼走在窄楼梯上,压着声音,“屏蔽层、限位固定、整体焊接——普通睡眠实验用不上这些。我越想越觉得,十二张床的关键不在‘睡’,在‘锁’。”
“锁住什么?”
“这就是今天要来查的。”沈曼说,“采购单是面上东西,真正的账,一定在账本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进了档案室,哑伯把手电递给陈阳,自己站到门口那堵墙边不动了。他的意思很明显:东西你们自己找,他只看着。
陈阳没有先去碰柜子里那些年份袋,而是绕着这间屋子走了一圈。走第二圈的时候,他停在了靠里那排柜子跟前。
“沈曼,你看这面夹墙。”
沈曼走过来。手电扫过墙面,灰是均匀的,砖缝也均匀。但陈阳的手贴上去,从左往右慢慢推,推到那排旧木柜背后的一段时,掌心下的触感变了。
“这半米,不是砖。”
两人合力把木柜挪开。柜子后面的墙面上,糊着一层旧报纸,报纸后面露出一块嵌进墙里的木板,板缝用腻子抹平过,抹得很细,但年头久了,腻子裂了。
陈阳用小刀沿着板缝把腻子一点点剔开,木板取下来,墙里露出一个半米见方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:一本硬壳手记,用油布包了两层。
陈阳把它取出来,解开油布。封皮上四个钢笔字,字迹潦草,明显是匆忙间写下的:
三期·秘录。
“跟年份袋上的字迹,不是同一只手。”沈曼俯身看了一眼,“这个字歪得多,抖得多。抄的人当时很急,或者很怕。”
“谁会把实验记录抄一份,藏进夹墙里?”陈阳翻开第一页,“除非正本是要被销毁的,而他觉得不该销毁。”
二、
秘录开头的部分,字还能认。
两人凑着手电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“‘第七周,同步率稳定。如预期,十二人共见:河、坡、房。’”沈曼低声念,“这跟王教授说的对上了。往下——‘常人所见,皆表象。吾等所观,非其梦中所见,乃其所养。’”
念到这里她停住了。
“所养?”她抬头看陈阳,“养?”
陈阳没接话,往下一指。沈曼接着念:
“‘家园者,舞台也。共享梦非为观察,乃为喂养。每夜之共梦,即一张床。种子卧于十二梦之间,以梦为褥,以念为食,孵化而已。’”
档案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手电的光在发黄的纸面上微微地颤。
“给种子喂食。”陈阳把这几个字慢慢说了一遍,“十二个人每晚共享的梦,不是实验对象。是饲料。”
“床。”沈曼的声音低下去,“十二张钢架床,锁住十二个人,每人每夜贡献一场梦——组在一起,是给那个‘种子’当床用的。所以床要焊接,要限位,要屏蔽层。”
“屏蔽层挡的不是外头。”陈阳说,“是怕里头那个东西,孵着孵着爬出来。”
“这叫什么实验。”沈曼的手指在纸页边上收紧了,“这根本不是研究。这是养殖。”
三、
秘录翻到中段,字迹越来越乱。
沈曼的手电停在某一页上,看了很久,才念出来:“‘1993年11月,种子成型。’”
下一行:“‘段姓被试,承接。’”
念完这两个词,她手指发凉似的在纸页上停住了:“承接?‘承接’是什么意思?种子成型了,然后段姓被试‘承接’了它?”
“接进身体里。”陈阳盯着那两个字,“或者接进梦里。段姓被试就是从11月之后,再没醒来的。”
沈曼赶紧往后翻,想找解释。
下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整行被墨水涂死了,涂得很用力,一遍又一遍,纸都涂破了。陈阳把纸举到手电底下,借着侧光一点一点辨认,勉强抠出三个字:
“养、料、尽。”
两人对着这行字,谁都没说话。
“‘养料尽’。”过了半晌,沈曼才开口,声音干涩,“十二个人的梦,吃到不够了。所以……所以段姓被试才‘承接’?他自己成了新的养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抄这本秘录的人涂掉了这一行。涂掉,说明这一行是全文里最不能留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又抄下来,再涂掉?”
“因为他下不去手销毁。”陈阳合上思路,“抄下来,涂掉,藏进墙里。他既要这份记录活下来,又不敢让它被看全。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怕,怕的还不是研究所。”
四、
哑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走过来了。
老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翻秘录,浑浊的眼睛跟着纸页走。等翻到“段姓被试”那一页的时候,他的呼吸忽然重了。
陈阳察觉了,抬起头:“哑伯,您知道这段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站在那儿,手往怀里摸,摸了很久,摸出来一块旧怀表。
铜壳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人在掌心里摩挲了几十年的东西。哑伯用拇指把表盖按开,递到陈阳眼前。
表盖里侧,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。一寸的证件照,边缘裁得整整齐齐。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眉眼清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绷着,透着股不服输的劲。
陈阳看清照片的同时,哑伯抬手,先指了指照片,再指了指自己,然后两只手掌合在一起,紧紧贴着。
“这是……您弟弟?”
哑伯点头。点得很重。他指指照片,指指秘录上“段姓被试”那一页,又指指照片,来回指了几遍,然后抬起手,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捶。捶完,他摇头,摇得很慢很慢——三十年的不承认,全在这一下摇头里。
“我懂了。”沈曼在旁边轻声说,“研究所说您弟弟是意外离世。您不信。您不识几个字,查不了,问不着,也没有人替您问。所以您就守着这扇门,守了三十年。”
哑伯的眼泪下来了。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,一声不吭地站在满屋子灰里掉眼泪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陈阳往前一步,伸手握住了老头的手。那只手又糙又凉,抖得厉害。
“哑伯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说得很慢,确保老头能把每个字都看懂,“您弟弟那桩事,我们接了。三十多年前那场梦,那个‘种子’,那十二张床,一样一样,我们都查清楚。查明白那天,我第一个来告诉您。”
老头看着他,很久很久,然后把手反过来,攥住了陈阳的手。
攥得极用力。
五、
临走之前,陈阳把秘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目光钉在了上面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,字迹比前文都要稳,像是抄的人写到这儿,手反而不抖了:
“若种子未死,勿以火焚。它只是换了张床,继续睡。”
“换了张床。”沈曼凑过来看,声音很轻,“王教授说,醒过来的九个人里,已经走了三个,都是这两年。第四个人,上个月开始梦见那条河。”
“河上第三块石头,是歪的。”陈阳合上秘录,用油布原样包好,揣进包里,“三十年,够它换好几张床了。而我们现在满天下普查回声,普查的是‘债’。”
他把包的拉链拉上,往楼梯口走。
“说不定哪一枚黄灯底下,躺着的就是它。”
三个人出了地库。哑伯把两道锁重新锁好,布条把钥匙串重新拴回腰上。陈阳走出东楼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死的铁门的方向,站在原地看了几秒。
“陈阳。”沈曼在他旁边停下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哑伯守着它三十年,是防着有人进来。”陈阳说,“可秘录那句话的意思是,该防的从来不是人进来。”
他转身往院门口走:“是别让里头的东西,认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