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秘录带回来之后,协会上下对那个“种子”的追查铺开了,但陈阳这几天却做了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。
他每天上午都去一趟引梦学院旧址的东楼,什么都不带,就带着两壶茶,一壶自己喝,一壶给哑伯。去了也不问话,就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,陪老头晒太阳。
哑伯起初不理他,照旧拄着扫帚扫他的院子。扫到第三天,扫帚会在他脚边停下来歇一会儿。第五天,老头扫完地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。
两人就这么干坐着。老头隔一会儿就从怀里掏出那块铜怀表,用袖口擦,擦一遍,翻开表盖看一眼里面那张一寸照片,再合上,再擦。翻来覆去,三十年如一日的动作。
“小美那边在催。”小安第四天跟着来了一趟,蹲在陈阳旁边,压着嗓子说,“师父,协会里都等着您拿主意,您天天坐这儿喝茶,到底在等什么?”
“等他把表擦够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啊?”
“小安,你见过谁擦一块表能擦三十年吗?”陈阳看着哑伯的背影,“那不是擦表。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还能跟他弟弟说话的时候。我不掺和,我就陪着。”
小安似懂非懂,没再问了。
二、
第五天傍晚,小美从协会远程接了进来,三个人坐在东楼的门房小屋里开会。
“哑伯的底档我调到了。”小美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,“比想象中难查,因为这人几乎是个透明人。我念:段文声,1948年生,早年是原睡眠研究所的工勤人员,转制后并入引梦学院,岗位没变,还是工勤。三十年无调动,无晋升,考勤记录全勤。”
“姓段?”小安一激灵,“跟段承嗣一个姓!”
“不止一个姓。”小美继续念,“我交叉对了户籍。段文声,段承嗣,同村同宗,族谱上隔两代,是堂兄弟。段承嗣进城投考被试,是段文声引荐进研究所的——这一条在当年的招工登记表上有记录,介绍人栏写着段文声的名字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安扭头看陈阳:“师父……哑伯是他弟弟?可您之前不是说他俩是——”
“他比划的是‘弟弟’,是心里当亲弟弟养的那种堂弟。”陈阳慢慢地说,“一块儿长大的,比亲的差不了。哑伯把他招进所里当被试,弟弟死在所里,然后他自己一夜之间说不出话了。”
“等等,失声?”小安抓住了那个词,“小美姐,底档里还有‘说不出话’的记载?”
“有。这也是我今晚要说的重点。”小美调出另一页,“段文声的转制档案里,人事备注一栏有一行手写:该同志于1994年初突发失声,医务室诊断‘心因性’,建议转岗,本人拒绝。此后无医疗记录。工友们从那以后叫他哑伯,这个称呼一直沿用到现在。”
“心因性失声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。
“一九九四年……年初。”小安掐着指头算,“秘录上写的,种子成型、段承嗣‘承接’,是1993年11月。段承嗣病故,按王教授说的,是承接之后又维持了五个月,那正好是1994年四五月。”
他算到一半自己卡住了。
“不对啊,师父。哑伯失声在年头,他弟弟去世在年中的四五月份。失声比死还早?人还没死,他先说不出话了?”
三、
“日子再核一遍。”陈阳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小美,段承嗣的确切死亡日期,调得到吗?”
“调死亡日期要殡葬和户籍联动,我试了。”小美那边键盘响了一阵,“正常流程下不来,但是——老办法,家属那头有旧材料。之前查到过,段家家属三十年不承认‘自然死亡’,一直在申诉。申诉材料上有确切日期。”
“念。”
“段承嗣,宣告死亡时间,1993年12月。”小美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“12月17日。”
小安这回算明白了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哑伯失声是九四年年初,正好在弟弟死后,第七天上下?”
“头七。”陈阳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着三个人的脸。
“等等,师父,这不对。”小安越想越乱,“王教授明明说,段承嗣承接之后,靠营养液又维持了五个月,九四年五月份才走的。怎么户籍和申诉材料上,死亡时间是九三年十二月?”
陈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那儿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,点了很久。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第一种,维持五个月的是另一回事。承接之后,躺在那张钢架床上的,12月里就死了。之后五个月,王教授他们看见的、记录的‘还活着’的段承嗣——是别的东西在维持。”
小安的头皮发麻:“另一种呢?”
“另一种,段承嗣九四年五月才真死。12月17日宣告的,是一个‘法律上的死亡’。”陈阳的声音很平,“所里急着在12月把人销掉,为什么急?因为那个月,出了必须立刻抹平的事。头七那天哑伯失声,可能不是伤心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承接。”陈阳站起身,“弟弟死了,头七,有东西找上了离他最近、也最放不下他的血亲。哑伯一夜之间说不出话,心因性,无外伤,无病史。小安,你说,一个‘种子’要是想换张床,它会挑什么样的人?”
小安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话来:“……挑睡得着的、离得近的、心里存着念想的。”
“哑伯三条全占。守库三十年,怀表贴身三十年,夜夜睡在东楼。”陈阳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院子,“我不是猜。我是越来越怕这不是猜。”
四、
当天夜里,两人回到协会,小安把门关上,还是没憋住。
“师父,您是要入哑伯的梦?”
陈阳没直接答,先把秘录摊在桌上,翻到最后那页。“‘若种子未死,勿以火焚,它只是换了张床,继续睡。’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,它现在睡在哪。敬老院的回声在等恩,红旗岭的回声在等说法,都是‘债’,都安静。可那粒种子不一样,它是孵出来的东西,三十多年了,总要一直睡在活人的梦里。”
“那哑伯……”小安咽了口唾沫,“哑伯守的不是地库。哑伯守的是他自己?”
“我怀疑,他一半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为什么拒绝转岗?为什么三十年不离开东楼一步?为什么弟弟的怀表要贴着心口带?小安,守门的人得先守得住自己。他可能早就觉出不对了,说不出,写不了,也没人可讲。他把那串钥匙攥了三十年,跟攥着一条缰绳没有区别。”
“那要真有那东西在,师父您贸然入梦,等于直接把它吵醒!”小安急了,“秘录上写着呢,种子怕惊不怕安!您平时自己教我们的,不能惊动!”
“所以我不贸然入。”陈阳说,“种子怕惊不怕安,哑伯也一样。你要进一个人的梦,硬闯就是惊。得让他自己愿意开门。这一个月我陪他坐,就是等这个,等他心里那道门先对我松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知道,有人替他守着了。”陈阳收拾起秘录,“守门的人卸不下担子,是因为身后空无一人。等他知道身后站了人,他才敢把门交出来。”
五、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陈阳又坐在了东楼的台阶上。
哑伯刚扫完院子,拄着扫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照旧在他旁边坐下,掏出怀表开始擦。
陈阳没说话。等老头把表擦到第三遍,他伸出自己的手,摊开,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,掌心朝上。
哑伯看了一眼那只手,不明白。
陈阳朝他点点头,示意他把手伸出来。老头迟疑了一下,把手伸了过来。老树皮一样的一只手,掌心朝上。
陈阳用食指,在老人的掌心里,一笔一画地写字。
一横,一竖弯钩。两个字。
承嗣。
写到最后一笔,哑伯的整条手臂猛地一颤。
老人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又死死按在自己心口,霍然抬头。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眼睛直直盯着陈阳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破碎的气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可那分明是想说话、憋了三十年的动静。
陈阳没有躲开这道目光。他伸出双手,朝老人摊开,稳稳地放在膝盖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:
我来,就是让你把话说出来的。
哑伯盯着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老人抬起那只刚刚缩回去的手,颤颤地伸过来,一把攥住了陈阳的手腕。
攥得极紧,指头都在抖。
三十年了,这是哑伯头一回主动攥住一个外人的手。他的眼里有泪,也有话。
陈阳反手握住他,低声说:“我知道您有话。您想说,我听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