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沈家旧案立完卷的第二天,陈阳拨通了王教授的电话。
老头接得很快:“小陈?这个点儿打电话,有进展?”
“有大进展。王老师,您坐稳了听。”陈阳把这两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哑伯的身份,段承嗣的承接,头七失声,夜夜入梦。说到白屋的时候,他放慢了语速,一样一样描述:四面无窗,正中一扇门,门上一个月牙形的锁孔,锁孔里漏着一点很淡很暖的光。
“屋里没有床。承嗣躺在光里,睡得安详。他身边浮着一粒枣核大的光团,一起一伏,像呼吸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
陈阳等了半分钟,又等了半分钟,只能听见老头压抑的呼吸声。又过了一阵,王教授才开口,声音发颤:
“月牙锁孔……你等等,你等等,别挂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阵响动。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,柜门开了又关,纸箱拖在地上的动静。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,中间夹着老头自言自语的咕哝:“搁哪儿了……那年我明明……”
终于,一声长长的呼气。
“找着了。”王教授说,“小陈,我这儿有一张图。三十多年了,我一直没敢再拿出来看一眼。”
二、
“什么图?”陈阳把手机开了免提,放在桌上。沈曼和小美都围了过来。
“1993年,‘种子’立项的时候,研究所内部立的方案,不光是做实验。”王教授的声音慢慢稳下来,进入他讲旧事的那种节奏,“种子培育出来,总得有个地方搁。所里就请人设计了一间房,恒温、恒静、屏蔽外界干扰,专门给种子‘安睡’用的。方案上的名字叫‘温养眠房’。”
“眠房的设计图,我见过。图纸的角落上,画着一个标记,就是一个弯弯的月牙。”
“眠房建了吗?”沈曼问。
“没建。”王教授说,“图纸是1993年10月出的。11月,实验出了事,承嗣承接,12月人没了。三期实验全线叫停,眠房跟着胎死腹中。图纸收回,封存,后来转制的时候跟着一堆旧档,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儿。我手里这张是当年资料室留的副本,我私自抄了一份,压在箱底。三十多年,我没敢再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画这张图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。”老头在电话那头停了停,“小陈,你们等我。我把图拍下来传给你。半个钟头。”
“好,我们等。”
半小时后,图纸的高清扫描件传了过来。小美直接把它投在了会议室的幕布上。
三、
一张手绘的建筑图,线条严谨,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我先看格局。”陈阳站在幕布前,“单间,方形,四壁无窗,这个对上了。门开在正中……方位角,图纸标注是南向偏东十五度。”
沈曼把哑伯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白屋画贴在幕布旁边,逐项对照:“门在正中。屋内无陈设,不对,图纸上屋内正中有一个圆形平台,标着‘温养位’。哑伯梦里,承嗣就是躺在屋子的正中间。”
“承嗣躺的位置,正是平台的位置。”陈阳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一个细节,“沈曼,你看这个。图纸角落的标记。”
图框右下角,一个弯弯的月牙。月牙旁边,是那三个字:温养位。
而哑伯梦里,月牙锁孔的位置,和图纸上这个标记的相对方位,一分不差。
“再比锁孔。”沈曼越比越快,“图纸上,门体的剖面图,锁具设计一栏——‘锁芯:月弧形,配钥匙一枚,形制同窗花剪纸月牙’。锁孔在门板中线上,高度标注一米四。哑伯的画上,月牙的位置就在门的正中偏上。都吻合。”
“不光吻合。”小美在电脑前比对着数据,“格局、方位、比例,我全过了一遍。哑伯梦里的白屋,就是这张图纸上的眠房,误差在梦的正常偏差以内。沈姐,哑伯不识几个字,更看不懂图纸。他梦里那间屋子,不可能是他自己‘想’出来的。”
沈曼盯着幕布,倒吸了一口凉气,半晌才说出来:
“白屋不是哑伯造的梦,是种子把当年那间没建成的眠房,在梦里盖了出来。它睡的地方,就是它三十年前该去的地方。它等那间房,等了三十年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阵。
“等一下,时间线有个地方得掰扯清楚。”小美皱着眉,“图纸是93年10月出的。承嗣承接是11月,他‘走’是12月17日。中间就一个多月,眠房连地基都没打。种子没进过这间房,它怎么会认?”
“认的不是房,是‘安排’。”王教授的电话一直没挂,这时候开口了,“小美这个疑问,我年轻的时候问过设计的人。我记得那工程师说过一句话,‘好眠房,图纸画完那天就算成了。住客认的是图,不是墙。’当时我当他是自吹。现在看……”
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现在看,它从头到尾,都在等我们履行合同。”
四、
“王老师,”陈阳开口,“图纸,我能正式调它吗?”
“能。我这就走捐赠手续,原件连同副本,一起交给协会。”王教授说,“小陈,我传图给你,不是为了让你存档的。你想干什么,说吧。”
“我想把它建起来。”陈阳说。
“嗯?”
“您听我说。”陈阳走到幕布前,“这一个月,我们绕了一圈。想搬种子,搬不动,它跟承嗣长在了一起。想换守门人,方案立了,可哑伯的梦终究是个七十五岁老人的梦,是借来的地基,撑得了一时,撑不了长久。咱们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可现在情况变了。”他指着图纸上那个月牙标记,“种子认的,从来不是哑伯的梦,是那张床,是这间眠房。三十年前,你们签了‘合同’,画了图,却没交房。它无处可去,才搭在承嗣身上,承嗣无处可去,才搭进哑伯的梦里。一层借一层,一层欠一层。”
“那答案就摆在这儿了。”陈阳收回手,“别再琢磨怎么给它换新床了。把这张图纸,在现实里建起来。照原样,一分不差。让种子回到它本该睡的地方,让承嗣回到他的温养位上,让哑伯的梦卸下担子。欠了三十年的房,咱们今天交。”
电话那头,王教授很久没有说话。再开口时,老头的嗓音是哑的:
“小陈,我等这句话,等了三十一年。”
“当年封档,我封得起档案,封不起这个心结。图纸我留了副本,就是想着万一,万一有一天……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两个好,“改建的事,所里有旧档在,参数都在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把把关。有一样你记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粒种子,沉了三十年,怕是比咱们想的都老。”王教授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待它,多用‘续’字,少用‘治’字。续,是接着它原本的样子往下走。治,是拿它当病。它不是病,它是没处睡的东西。你心里的称呼定了,手上的分寸就定了。”
陈阳应道:“得嘞,王老,我记得。续,不是治。”
“还有承嗣。”老头顿了顿,“交房那天,告诉我一声。我去给那孩子……上炷香。”
挂了电话,屋里三个人都没急着说话。
小美先把图纸和哑伯的画并排存进档案,敲完最后一个键,抬头问:“师父,下一步?”
“下一步,选址。”陈阳收拾着桌上的东西,“建房的参数全在图上,缺的是地。眠房这东西,地基得稳,还得离监测网近,方便守。”
“有一个地方。”沈曼忽然开口。她抱着手臂站在幕布边上,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旧站。”她说,“沈家买的那块地。种子在那块地上被孵出来,眠房就建回那块地上去。三十年的账,从哪儿欠的,从哪儿还。”
“沈曼,那块地现在归协会管。”小美提醒,“你以沈家的身份提这个建议,回头谱系录上,沈家是欠债方,旧站是债的现场。这一条记上去,你们家这三十年的名声,可就全压在这上头了。”
“压就压。”沈曼说,“名声这东西,压一压才实。”
陈阳看看她,又看看幕布上那张图纸,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去旧站看地。明天一早,都去——哑伯也叫上。”
“带哑伯?”小美一愣,“他去干什么?”
“交房,得让守了三十年的老住户,先相相地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