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生日这天,陈阳原本打算悄没声地过。
他没跟协会里任何人提。往年也都是这么过的,办完一天的事,夜里煮碗面,吃完了睡,第二天照旧。三十七岁那年在红旗岭,三十六岁那年在普查路上,都一样。日子到了就到了,不值得惊动谁。
可这天早上,他是被香味弄醒的。
厨房里有动静。林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水滚着,一把细面正往里下。她听见身后脚步,头也没回:“去坐着。面马上好。”
“今儿做的什么面?这个香法。”
“长寿面。”林夜把面挑进碗里,卧上两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,端到桌上,转身在他对面坐下,“今天几号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陈阳看着那碗面,愣了两秒,才笑出来:“三十八了。得嘞。”
“得嘞什么得嘞,学王老的腔调。”林夜把筷子推过去,“吃。头一个蛋是我的,第二个是孩子的,他那份我先替他吃了。”她指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“他让我转告你,生日快乐。”
“他会说话了?”
“会了。昨晚上跟我说的。”林夜一本正经,“他说,爸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过生日都藏着掖着,不像话。”
陈阳低头吃面。荷包蛋煎得边上焦,中间溏心,是他吃了半辈子的那个火候。他吃了几口,鼻子忽然有点酸,赶紧又扒了两口面,把那点酸压下去。
“哭什么。”林夜看着她。
“谁哭了。”陈阳嘴硬,“葱花呛的。”
“大冬天的葱,呛不着人。”林夜也不戳破,起身去里屋,“你慢点吃。吃完了有东西给你。”
二、
回来的时候,她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盒,巴掌大,枣红色的漆磨掉了几块。
“生日礼物。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陈阳擦了手才去开。盒盖揭开,里面垫着软布,布上躺着一支钢笔。
笔杆是老款的深绿,金属笔帽磨得发亮,看得出被人在掌心里用过很多年。可笔尖是新的,笔帽内衬也换过了,整支笔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这些年写手记、写《续心人手册》,用的就是这一款,用了快十年,笔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笔尖也磨秃了,有半年一直想换支新的,可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,市面上寻不到。
他拿起笔,掂了掂,手指顺着笔杆摸了一圈。
“我那支快秃了,你说过一回,就一回。”林夜坐回对面,“去年秋天我托了收藏旧笔的人,前后寻了三个多月,上礼拜才到手。旧笔杆,新笔尖,里外都收拾过了。你上手试试,分量对不对。”
陈阳拧开笔帽,指腹在笔尖上轻轻碰了碰,又对着光看了看缝。
“分量正合适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发紧,“笔尖的弹性比我那支旧的还好。”
“那你那支呢?”
“留着。”陈阳把新笔握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“旧的那支写了几十万字,写秃了也是功臣,收起来,跟这支配成一对。”
林夜看着他那副样子,笑了一下。笑完,她安静了一会儿,手在桌上交叠着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然后她抬起眼,轻声说:“下个生日,就三个人过了。”
陈阳握着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明年一月,孩子落地。”林夜说,“三十九岁那天,桌上就不是两个碗了。你长寿面上卧的蛋,得三个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冬日的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只旧木盒上。
“好。”陈阳点头,“三个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这人说不出太多软和话,一辈子都是这样。他把新笔小心收进贴身的口袋,又把木盒的盖子合好,正要开口——
手机响了。
三、
“陈老师!”小美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,人还没说话,兴奋劲儿先到了,“选址定了!”
“慢点说,什么定了?”
“眠房改建的选址,定了!”电话那头能听见键盘还在响,“您听好了,就建在东楼地库,哑伯守了三十年的那间档案室,隔壁!”
陈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:“地库?说说,怎么定的。”
“今天上午勘的。”小美语速飞快,“备选三个点:旧站、协会后院、东楼地库。旧站那块地,沈姐提的,但勘下来不行,地下水位高,当年药厂打的桩都腐蚀了,重打要大动土,动静太大,怕惊着种子。协会后院倒是稳,可离东楼太远,哑伯那头照应不上。最后一个,地库,我们抱着试试的心思下去勘的——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您猜怎么着,地库那结构,稳得不像话!”小美说,“东楼是九十年代以前的老工艺,整浇的墙体,地库又深,一年到头恒温恒湿,震动几乎为零。小美原话,”她笑了一声,“‘这地方简直像天生就是给睡觉的东西预备的。’监测网干线打过去也方便,东楼离协会本部三公里,专线一拉就通。”
“哑伯什么反应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声音软了下来:“哑伯今天全程跟着勘的。定址的时候,他听明白了,拉着我比划了半天。李哥在旁边给翻译的,他说,要把那间屋的墙,刷成白色。”
“白色?”
“白色。他一个劲儿地比划,指着档案室旁边那间空屋,又指自己的梦。”小美说,“李哥问他是不是想照梦里那间屋建,他点头,然后拍墙,又比划刷墙的动作。他想要白墙。”
陈阳站在窗边,笑了起来。
“白色好。”他说,“白屋白屋。种子认得那个颜色。哑伯比我们谁都懂它想要什么,就照他的意思办,墙要白的,一分不许差。”
“记下了!改建的施工队下周进场,图纸王老把关,参数全按三十年前那份原案走。”小美在那头利利索索报完了,末了补一句,“陈老师,没别的事我挂了,工地那边下午还要碰头。”
“去吧。替我谢谢哑伯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。林夜正把两只空碗摞起来往厨房端,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。
“改建要开工了?”
“嗯。一开我就得两头跑。白天盯工地,夜里陪哑伯,怕是又要忙一阵。”陈阳接过她手里的碗,一起端进厨房,“这阵子家里,又得你多担待。”
“这话说的。”林夜在水池边挽起袖子,“担待什么,这孩子落地之前,你们要能把那张床安好,是给他攒的第一件德行。忙你的。”
她把水龙头拧开,冲着碗,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:
“灯,我给你留着。”
四、
这一天剩下的时间,过得平平常常。
下午陈阳去了一趟协会,把改建的立项手续签了字,又给王教授打了个电话,把选址的事说了。老头在那头高兴,絮絮叨叨讲了半个钟头施工的注意事项,末了说:“小陈,今天是几号?”
“一月十七。”
“一月十七……”老头在那头笑了,“你生日啊!我这个当老师的,记了二十年,回回都是过完才想起来。生日快乐。”
“得嘞,王老。”
晚上回来,林夜做了一桌家常菜,四个菜一个汤,两个人慢慢吃完。饭后她身子沉了,早早就歇下了。陈阳把厨房收拾干净,又把明天的日程捋了一遍,一切照旧。
只是到了夜里,他没马上睡。
他在书房的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城市稀稀落落亮着灯,东楼的方向在夜色里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栋老楼在那儿,楼底下的地库里,一个老人此刻正搂着一块怀表睡觉,梦着他的弟弟。
陈阳从贴身口袋里,把那支新钢笔取了出来。
他坐到桌前,拧开一瓶墨水,把笔灌满。灌墨的时候动作很慢,很稳,一支新笔第一次吃墨,得喂透了,往后才顺。
然后他翻开一个全新的空白本子,摊平,落笔。
第一行字,他写的是:
“2034年,给种子安一张床,给三十年一个交代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
“用这支笔写。每一页都算数。”
写完这行,他拧上笔帽,回头。
床头的灯还亮着一盏,调到最暗的一档,是林夜给他留的那盏。林夜倚在床头睡着了,呼吸匀长,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,护着那个明年一月就要见面的小家伙。
陈阳把本子合上,压在笔底下,起身走过去,把被角替她掖了掖,关了大灯,只留床头那一豆光。
生日愿望,他一个都没说出来。
说出来就不灵了。他想要的其实也不多:种子安安稳稳睡进那张床,哑伯睡个踏实觉,身边这娘俩平平安安,还有那盏灯:
一直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