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整天,哑伯没怎么说话——他本来也没法说话,但比划都少了。饭照吃,活照干,下午还去地库转了一圈,在沉眠间门口站了半个钟头,隔着门缝看那盏守灯。灯亮着,照着床心那一小粒安稳的光。老头看够了,冲着门点了点头,走了。
晚上九点,他把自己收拾利索,换上那身干净衣裳,早早躺下了。
按规矩,入梦前得睡。可老头在床上翻来覆去,怀表攥在手里,翻一会儿就摸出来看一眼,表盖开了合,合了开。
陈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他,等了半个钟头,伸手在老人手背上拍了两下,然后拿了纸笔,写了一行字递过去:
“您得睡。您不睡,进不去。”
哑伯看完,把表收回怀里,闭眼。又过了大半个钟头,呼吸才匀下来。
外间,小安把设备最后查了一遍,压着嗓子跟林夜汇报:“现实端就绪。哑伯心率比平时快,快了十下,我盯着。”林夜坐在椅子上,腰后垫着靠枕,眼睛闭着,只说了两个字:“叫他。”
十一点整,陈阳搭上哑伯的手腕。
“入梦。”
这一回的梦,跟以往哪一回都不一样。
道还是那条道,可走着走着,两边的景变了。原先梦里是空的,黑的,只有白屋和光路两处亮。今天道边有了东西,先是几截矮墙,再是一扇旧院门,门上挂着锁。哑伯在梦里走在他前头,走到那扇旧院门跟前停了半步,看了一眼,没进去,接着走。
“这院子,”陈阳问,“您家的?”
哑伯点头,比划了两个动作,一个大孩子牵一个小孩子。
“您跟承嗣,小时候住这儿。”
哑伯又点头,走得快了些。
白屋到了。
门缝里的光,比昨天又淡了一层。薄得像窗户纸上的一点油,颤颤地悬着。屋里那片印子也浅了,淡得快要认不出来。整间屋子透着一股收拾完了的干净劲儿,不是空了,是交割完了。
陈阳在门外站定。
“哑伯,您听仔细。”他放慢了,一字一句,“我就在这儿,不进门。里头的事,是你们哥俩的事,我跟着看,不跟着掺和。出了岔子,您拍门,我一息之内把您拽出来。”
哑伯回头看他。
老人在梦里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他抬手,在胸口拍了一下,又朝陈阳拱了拱手,那个拱手的姿势做得又老又端正,是老辈人的礼数。然后他转过身,抬手,推门。
门开了。
屋里那个年轻人,立在屋子正中,还是昨晚那个姿势,垂着手,闭着眼。
哑伯站在门口,站了几息,迈过门槛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走到离承嗣三步远的地方,脚下停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承嗣睁开了眼。
三十年,头一回。眼皮抬起来,很慢,像一扇久没开过的窗被推开。那双眼睛不浑,不清,是光做的眼睛,落下来,正落在哑伯脸上。
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出来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隔着三层窗户纸:
“哥……”
哑伯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他扑过去,两条胳膊张开,要抱,抱了个空。胳膊从那具光做的身子里穿过去,合拢,怀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点暖。老人踉跄了半步才站稳,退开半步,两只手还张着,僵在半空,抖。
承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,冲着他哥,笑了一下。
“哥,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轻,可一个字一个字都送到了,“别抱。抱不着,我知道。”
他往下“坐”,坐在那片淡掉的印子上,光做的身子坐下去,姿态跟活着的人一模一样,坐端正了,才接着说:
“哥,我护完了。”
“种子,有家了。新屋子,我看见了,白墙,有窗。窗户开得好,窗外那棵树,跟我记得的那棵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你也有人守了。外头那个姓陈的,还有他媳妇,都是能托付的人。”
哑伯在弟弟跟前站着,听一句,喉咙里滚一下。他抬手比划,比划得又急又乱,指指弟弟,指指自己,指指门外,指指自己的胸口,几十年的话挤在一双手里,出不来。
承嗣看着他比划,看着看着,笑出了一点声音,很小的一点,像是笑,也像是叹。
“哥,你慢点比。我都懂。”他说,“你是想问,我上哪儿去,是吧。”
哑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不知道上哪儿。”承嗣说得很平,不怨,也不怕,“我的差事交了,床归了种子,家……家早没了。爹妈走的时候我睡着,没赶上。族里销了我的户。这世上按说不剩我的位置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他哥。
“可是哥,我睡得挺踏实的。这三十年,一点儿都不苦。种子的光是暖的,我一挨着它,就梦见小时候,梦见咱家那院儿,梦见你背着我过河,河水凉,你后背热。三十年,我净做这些梦了。你说我这觉,睡得值不值?”
哑伯的嘴张开了。
喉咙里的东西往上顶,顶了三十年没顶上来过的东西。他张着嘴,出不来声,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
承嗣的光,淡了一层。
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,没慌。他抬起头,最后看他哥一眼,说:
“哥,你喊我一声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,没当面喊过我一声名字。我走那年,你在所里,隔着玻璃,你嘴动了,我听不见。这回,你出声喊。你喊出来,我就能应上,应上了,我就走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哑伯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张嘴,先是气音,干干的,一声没有形状的响。他的手抬起来,按住自己的喉咙,按住,往下压,像帮那口气找路。
一下。两下。
第三下,声音出来了。
“承,”
第一个字卡在半道,哑得不成样子,可它是字,是人声。老人的眼睛瞪着,不敢信,他自己接着往下推:
“承嗣。”
两个字,砸在地上。
承嗣的光,轻轻一颤。
那一颤里带着笑。看得出来,是笑,眉眼弯了,光做的眉眼弯出活人的弧度。他张开嘴,应了一声。应的什么听不清了,声音已经散了一半,散成满屋子细碎的暖光,一层一层往四壁上漫,把空了的白屋照得透亮,连房顶的椽子都照亮了。
亮到最盛的时候,光停了一停,然后慢慢往下降,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地上,淡下去,没了。
屋里暗了。
暗得很干净。地上那片印子也没了,白屋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白屋了,墙是墙,地是地,什么都没剩。
只有门口,哑伯还保持着按着喉咙的姿势,站在那儿,看着屋里。
陈阳在门外,把这一场从头看到尾,一步没动。
退出梦境,是现实里的十一点五十四。
陈阳的手从哑伯手腕上撤下来,老人还睡着,梦放人出来,身子还在睡。陈阳坐在椅子上缓了口气,伸手要去掖被角:
被子里传出声音。
沙的,哑的,每个字都磨得毛边,可清楚,一个字是一个字:
“承嗣……回家了啊。”
陈阳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扭头。哑伯仰面躺着,眼没睁,两行泪从眼角淌出来,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洇。嘴还在动,又滚出半句:
“回家了……”
外间的动静“哐”一声,是小安碰倒了椅子。紧接着门被撞开,小安半个身子探进来,脸上又是哭又是没处放:“哑、哑伯说话了?!师父!哑伯说话了!我方才听见,林姐你也听见了吧,是不是我幻听,”
“出去。”林夜的声音跟着进来,不重,但把小安后半截话压回去了,“让他睡。这一句是给承嗣的,不是给咱们的。要走,也等他醒。”
小安退出去,退到门口又扒着门框看了一眼,抹了把脸。
陈阳坐回椅子上。
他看着老人枕头上那两道泪痕,看了一会儿,弯腰把被角掖好。掖好之后,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钢笔,又摸出随身的小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就着床头那盏最暗的灯,写下一行字:
“2034年2月,段承嗣,回家了。段文声,开口了。”
写完,笔帽拧上,他合上本子,坐在那儿没动。
外间,小安压低了声音跟林夜咬耳朵,一惊一乍的:“林姐,哑伯这嗓子,三十年没用,怎么就能出声了?医学上讲,心因性失声,得……得解了那个因才行啊。是梦里那声‘哥’?还是他自己喊出来的那一声?到底哪个算,”
“都算。”林夜说,“一个喊的,一个应的。凑成一对儿了。”
屋里,哑伯翻了个身,睡得很沉。怀表还在他手里攥着,攥得松了些,没那么死了。
陈阳伸手,把老人手里的怀表轻轻拢了拢,让表盖贴着掌心。
然后他坐在床边,守着,等着天亮那会儿,老头睁开眼,开口说这一辈子的第二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