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天,天晴。陈阳一早去协会把值守的班排了——沉眠间得有人守灯,小李自告奋勇:“大过年的,我睡哪儿不是睡,值班室暖气比我家足。你们该回回,初二我回家补一顿。”陈阳没跟他客气,留了两瓶好酒在值班室。
下午三点,他和林夜往老宅去。
老宅在城西,是陈建国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。车还没进巷子,就看见老爷子在门口站着,棉袄穿得板正,围巾围到下巴。车一停,他先绕到副驾那头,拉开车门,手伸出去,虚虚地拦在车门上沿。
“慢着,慢着,头低点,别碰着。”
林夜下了车,肚子七个多月,走路已经带风不了了,一步一步稳着走。陈建国就扶着她的胳膊,一步一步陪着,进了院,嘴里没停过:“地扫了三遍,门口那块冰我今儿早上铲的,屋里烧了炕,你们那间屋子我新弹了被褥——夜啊,饿不饿?灶上温着枣汤。”
“爸,刚吃过午饭。”林夜说。
“刚吃过也能再喝口汤。走,先喝口热的。”
进了正屋,满窗的窗花。红纸剪的,福字、石榴、鲤鱼,贴了六扇窗,剪工不算精细,边上还能看出剪刀停顿的痕迹,是自己剪的。陈阳在窗前站了一下。
“您自己剪的?”
“社区居委会教的,学了俩礼拜。”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,往里屋推他,“人家老师都夸我,说我剪的石榴多子。”
年夜饭六点开席。陈建国一个人张罗了一下午,八个菜,鸡鸭鱼肉齐了,还炖了一锅排骨汤,特意给林夜盛的头一碗:“排骨补钙,孩子骨头长得结实。”
饭吃到一半,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,说声“你俩等等”,起身进了里屋。
出来的时候,捧着一只红布包。四四方方,包得规整,绳打的是活结。
“给。”他把布包搁在林夜手边,“当爷爷的见面礼。提前给的——等孩子落地,我这个当爷爷的手笨,怕到时候现学来不及。”
林夜解开绳,掀开红布。
一副小银铃。
四只一串,铃身不过拇指盖大,錾着细细的云纹,银色发乌,是老手工的银,不是柜台里那种亮白。一提起来,铃铛没响,老爷子伸手拨了一下,叮的一声,脆,但轻,不扎耳朵。
“我托人找的老银匠,城南那家,打了一副。”陈建国坐回去,搓了搓手,“本来打了一只镯子,后来想想不对,咱家这行当,戴镯子闷。铃好。铃是响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咱家是点灯的,走夜路的人。给孩子挂串铃,走到哪儿,都有个响儿——人就知道,家里人听见了。”
林夜把那串铃捧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屋里安静了几秒,再开口的时候,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档:
“爸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爷子摆手,摆得挺用力,眼角却堆起来了,“我是当爷爷的,当爷爷的给孩子打副铃,天经地义。”
他扭头看了陈阳一眼,把声音又压低了些,虽然屋里也没外人:
“阳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家,冷清太久了。你妈走得早。小月也……”老爷子说到这儿,停了,筷子在碗边上搁下来,搁得挺轻,“打你们俩回来看我起,这院里才算又有动静。今儿这顿饭,我做了四个钟头,做的时候就在想,多少年没做这么一大桌子了。”
陈阳低着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老爷子自己先把话岔开了,给林夜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鱼,“鱼肚子,没刺,吃这个。”
守岁守到十点半,陈阳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东楼值班室。他接起来,那头先是一阵呼吸声,粗的,费劲的,像是有人攒了很久的气,才敢对着话筒放出来。
然后是三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哑得毛边,可顶得实:
“陈……老师。”
“哑伯!”陈阳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,“哑伯过年好!”
“过年……好。”那头又挤出三个字,停了停,接着挤,“你……回家……了?”
“回老宅了,陪我爸过年。您呢,年夜饭吃了什么?”
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陈阳以为断线了。然后传来一阵含混的声音,又哑又颤,中间夹着几声口哨似的气音,陈阳听了好几秒才听明白,那是哑伯在笑。
老爷子笑了很久,才又挤出一句:“小李……给带的饺子。吃了……二十个。”
“好家伙,二十个,行啊您。”
“灯……”哑伯又挤出一个字,卡住了。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接着换成小李的大嗓门,从远处灌进话筒:“陈哥!哑伯是想问沉眠间那盏灯!放心!我半小时看一回!守灯亮着,波形平着,种子那小日子过得比咱都舒坦!您踏踏实实过年!”
“有劳。替我陪哑伯喝盅酒。”
“已经喝了!”
电话那头,哑伯的声音最后又冒出来一句,挤得比前头哪一句都费劲,可一个字没断:
“陈老师……明年……我还……给你打电话。”
陈阳顿了一下。
“得嘞。”他说,“明年我还接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林夜坐在炕沿上,手里还捧着那串银铃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哑伯打来的?”她问。
“拜年。说了得有十句话,顶他过去十年的话。”陈阳在她旁边坐下,“小李在旁边陪着,哑伯今晚吃了二十个饺子。”
“他嗓子能这么用了?”
“一句一句攒着说,行。说多了费劲。”陈阳说,“医生说慢慢来,声带没坏,就是三十年没用,得练。练到明年这时候,拜年话应该能一口气说完了。”
零点差一刻,外头先炸了炮。城西不禁烟花,四面的响声滚过来,天上一层一层地开花。
三个人裹了衣裳到院门口看。林夜抱着暖手炉,站在檐下,仰头看天上的花。陈建国站她旁边,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,眼睛却没看天,隔一会儿就侧头看一眼她的肚子。
零点整,最响的一挂鞭在巷口炸开。
陈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院里的灯,屋里的灯,巷子里的灯,都亮着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老往他梦里跑的影子,那个在火里追着他喊的小女孩。这些年那影子来得少了,这一整年,一回都没来。
远了吧。他想。也好。
眼前,林夜回过头,冲他笑,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: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爸在给铃铛串红绳呢,说要串三层,说一层不结实。”
屋里,老爷子果然坐在灯底下,鼻梁上挂着老花镜,捏着红绳往那四只小银铃里穿,穿一针,捋一下,穿得极慢,极认真。头也不抬地招呼:
“都进来!饺子下锅了,零点的饺子,谁都不许剩碗!”
林夜先进去了。陈阳在门口又站了两秒,把门闩落好,跟着进屋,掩上门。
外头的烟花还在响。屋里那串银铃在灯底下轻轻晃了一下,叮的一声,很小的一声,落在鞭炮声的缝里。
老爷子抬头笑了:“响。听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