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第一个周一,协会本部三楼,晨会散了以后,陈阳把小安留了下来。
“坐。”
小安坐下,坐得笔直。他跟陈阳学了好几年,师父单独留人,一般没小事。
陈阳从案卷柜里抽出一沓档案,推到他面前。
“城西公交总站,退休司机,魏长贵,六十一。开了一辈子车,去年退的。家属报的:三个月来,夜夜梦见空站台,一条线就他一个人,站台上的站牌,梦里看得清清楚楚,是他跑了二十八年的那条线。醒来就发呆,一坐一上午。”
小安把档案翻开,一页页看。看到家属登记那页,抬头:“师父,这是——”
“你的出师考。”陈阳说,“独立接。从建档、走访、入梦到收尾,全程你一个人拿主意。七日为期,考完才许回话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七、七天?”小安的手指头在档案上停住了,“不许问您?一个字都不许?”
“一个字都不许。”陈阳说,“你有拿不准的,查协会的档,问小美,问值班的师兄,都行。唯独不许问我。 第七天夜里,你来家找我,把案子从头到尾讲给我听。”
小安“腾”地站起来,又坐回去,站起来,又坐回去,最后是半蹲在椅子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:“师父!您放心!我必不让您失望!我这几年跟您学的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陈阳抬手,“先把话听全。”
小安闭嘴了。
“你记住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案子,考的不是让我满意,是让那位魏师傅睡个踏实觉。续心这一行,考的从来不是‘术’,入梦你会了,稳态你会了,搭话你也会了。考的是‘听’。他梦里那个空站台,站着他一个人,为什么空?他没说,家属不知道,档案里没有。你得自己去听出来。”
“听不出来怎么办?”
“听不出来,就说明火候没到,接着学,没什么丢人的。”陈阳把档案往他跟前又推了半寸,“接不接?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小安把那沓档案抱进怀里,抱得死紧。
“接!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周四之前完成初访。去吧。”
小安抱着档案往外冲,冲到门口,又刹住,回头,郑重其事地鞠了半个躬,然后才跑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路远去,中途还撞了一下墙角,“哎哟”一声。
陈阳坐在原处听着,没动。
办公室门没关严,小禾抱着文件路过,探头进来。小禾是协会新招的文员,二十出头,管案卷归档,平时话多,胆子小,见了陈阳还是有点怵。
“陈、陈老师,”她小声说,“我刚才听见啦,小安哥出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考过了,是不是就是正式的续心人了?往后案子他自己接?”小禾眼睛亮了,“那,那我们是不是快有小师弟了?陈老师您再收一个呗,收个小的,我推荐——”她左右看了看,没敢推荐自己,把后半句咽了,“我是说,收个新的徒弟,一茬一茬的,多好。”
“先让他出师再说。”门口有人接了话。
林夜端着两杯豆浆进来,搁一杯在陈阳手边。她如今协会去得勤了些,产检安排在上午,顺路就过来坐坐,跟小禾也处熟了。
小禾吐吐舌头,抱着文件走了。
林夜在陈阳对面坐下,慢慢喝她那杯,喝了两口,才开口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你倒舍得。”
“嗯?”
“头一回放单飞,挑这么个磨性子的案子。”林夜说,“魏长贵那条线我扫过一眼档案,三个月的反复梦,无实害,无扩张,看着轻,其实这种最磨人,它不咬人,就是缠。新人接了,头三天容易飘,觉得简单,后三天容易慌,发现不简单。你这是掐着他的脉挑的。”
“档案是我挑的,不是掐他的脉挑的。”陈阳喝了口豆浆,“是这案子确实该办了。家属报了三个月,一直排不上手,正好。”
“正好。”林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,接着喝豆浆。
窗外,楼下院子里传来动静。小安已经在跟门卫大爷打听公交总站在哪个门进、几点人少、值班调度认不认识魏长贵。问得又急又密,门卫大爷一句一句给他答,他掏出个小本,飞快地记。
“你看。”林夜朝窗外抬了抬下巴,“急。”
“我看着呢。”陈阳说。
“他这一急,头一回上门,八成要出岔子。”
“出呗。”陈阳说,“出师考考的从来不是案子难不难,是看他急不急。续心这行,急的人走不远。他要是七天里自己能把这股急劲磨下去,这徒弟就成了。磨不下去——”
“磨不下去呢?”
“磨不下去,就再学三年。也没什么。”陈阳把豆浆喝完,杯子捏扁,“徒弟嘛,我又不赶时间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要是他真办砸了呢?七天后案子收不了尾,魏师傅还是睡不着,砸在半道上。”
陈阳笑了。
“办砸了正好。”他说,“我亲自带他复盘。砸过一回,把砸的地方一寸一寸过一遍,那也是课。比顺顺当当考十回都管用。”
“你这套,跟谁学的?”
“你猜。”
林夜不猜了,站起身,端着自己的杯子:“我去小美那儿坐坐。你下午不是还有个案子要过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半句,“晚上回家吃饭,我炖了汤。另外,第七天那天,别把人约在家里,”
“怎么?”
“那天是我产检的日子。”林夜说,“你带着徒弟在客厅复盘,我在旁边挺着肚子听,像话吗?约协会,我原话带到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阳说,“协会,记下了。”
林夜走了。
当天夜里,陈阳在书房备课。
说是备课,其实是把小安这几年跟他的案子在心里过了一过,过完,他想给这次出师考立个评分的尺子,就着台灯,拿张A4纸,画了个表。第一栏,初访是否稳。第二栏,入梦是否守规。第三栏,搭话是否到位。第四栏:
画到第四栏,笔停了。
第四栏他想写“收尾是否圆满”。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半天。
魏长贵那个空站台,梦里的站牌清清楚楚是他跑了二十八年的线。老头子退休了,梦还在线上跑。这案子哪里有什么“圆满”?圆满的标准是什么?老头不梦见站台了?还是梦见了,但站台上有人了?还是老头自己说,行了,能睡了?
哪一条算?
陈阳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,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,折了一道,两道,折成个纸飞机,抬手扔了出去。纸飞机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,扎进纸篓,弹了一下,停在篓边上。
他看着那个纸飞机,坐了一会儿,起身,过去,从纸篓边上把它捡回来。
回到灯下,一折一折展开,抚平,又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算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评分。”
续心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用心不用心。这行传了几代,传下来的从来不是尺子,是灯。徒弟接得住接不住,七天后听他讲一遍,就知道了,用不着表。
他把那张皱纸翻过来,背面还干净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就一行:
“七天。别催。听着。”
写完,压在台灯底下,关了灯。
窗外,协会本部三楼小安那间宿舍的窗户还亮着。隔着一片夜色,那扇窗的灯底下有个影子伏在桌上,一动一动,是在写东西。写了划,划了写,看不清,但看得出来,写得很密。
陈阳看了一眼,拉上窗帘,睡了。
小安的七天,从明天正式算第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