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灯满月前这一个礼拜,陈阳过的是一种全新的日子。
孩子是个夜哭郎。白天睡得跟没事人一样,一入夜就开始攒劲,专挑凌晨两点开工,准得像上了发条。头一晚陈阳没经验,两点钟哭声一起,他从床上弹起来,冲到小床边,探额头的探额头,试奶的试奶温,折腾一个钟头才发现,什么都不是,就是要抱。
第二晚,学乖了。哭声一起,先进屋抱起来,抱起来不哭,一放就哭。
“她是认人还是认抱?”凌晨三点,陈阳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,压着嗓子问。
“认心跳。”林夜披着外套跟出来,靠在门框上,“书上说,贴着大人心口,她有安全感。你转你的,我看着。”
“你回去躺着,身子还没养利索。”
“看你抱孩子的样子,也是养。”林夜没走,站在门框边看。
看的内容很可观。陈阳抱着灯灯转圈,转圈的同时哼小曲。那小曲不成调,是三个音来回倒腾,倒腾一晚上,能倒腾出七八个变种,没有一个在调上。灯灯起初还哼唧,转着转着,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手往上抓,攥住了他的衣领,攥得紧紧的,眼睛闭上了。
再转两圈,睡实了。
陈阳停下来,不敢动了,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她。孩子的小脸贴在他胸口,腕上的银铃压在襁褓里,一动不动。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足有十分钟,脖子上挂着两斤重的衣领牵扯,愣是不敢把孩子往小床上放,怕放下那一瞬间的颠簸又给弄醒。
“放吧。”林夜在旁边小声说,“放的手法,白天练的那套,先托屁股,再沉肩,最后才撒手。”
“看着呢?”
“看你练了一下午,还给你记着数。今天白天的第三回,你撒手撒得已经不抖了。”
陈阳照着口诀放。托,沉,撒。灯灯在小床上咂了咂嘴,没醒。
他直起腰,长出一口气,后腰酸得直不起来。
“三天。”林夜数着说,“换尿布、拍嗝、放床,三天上手。当年你学入梦,光稳态就练了一个月。”
“入梦难。”陈阳扶着腰往卧室走,“这个不难,就是熬。”
“熬得住吗?你白天还有协会的活。”
“熬得住。”他说,“协会那边,积压的我白天处理,反正,”他打了个哈欠,哈欠打到一半,笑了一下,“反正我干了十几年守夜的,白天睡觉这个本事,别人没有。”
白天的安排确实是这样。娘俩午睡的那两三个钟头,是陈阳的办公时间。他把书房门带上,处理积压的案卷,批分站的回函,一天能推掉小半摞。
第四天下午,小美来了。
她抱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上门,进门先换拖鞋,再压低嗓门:“灯灯睡呢?”
“刚睡,一觉能撑俩钟头。说。”
小美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,厚厚一沓,A4纸,钉成一本,封面上手写着六个字:汇灯之夜·名单。
“各地分站的代表,三百二十七个站,按片区推,每片三到五个人,来总部现场,加起来一百零几个,剩下的在各自站点参加。”小美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“这是名录。后头是海外的,海外续心小组七个,北美两个、欧洲三个、南洋两个,都回函说要连线。再后头这一沓,是个人的。”
个人的那一沓最厚。
“老名字都在里头。”小美说,“我按您让我翻旧档的清单录的:老赵,回声普查最早的那批老人,健在的还剩十一位,都在邀;周婷,我跟她联系了,她说一定到,人从北边来;张薇,南塘那边,她带一个组来;刘浩,他已经不当分站站长了,让年轻人顶了,自己报名当‘编外’,说来帮忙搬椅子;王大力、李强,都能到。沈曼是本部的,算主办方。老吴——”
她翻到一页,停了停。
“老吴上个月走了。睡过去的,很安详。我在他名字后头,标了‘谱内追录’。”
陈阳接过那一沓,慢慢翻。
他把孩子的小床挪到了书房,就搁在书桌旁边,娘俩都睡了,灯灯在摇篮里咂嘴。陈阳一手推着摇篮,一手拿笔,开始圈名单。
一圈一圈地圈。分站代表,圈。海外小组,圈。老赵那一批,圈。周婷,圈的时候笔停了半秒,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带北关的老照片来。”张薇,圈。刘浩,圈,想想,添:“椅子多备一把,他爱坐门口。”
圈到哑伯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哑伯不用邀请,人就在东楼,天天守着。可陈阳还是在名字旁边落了笔,写了一行小字:
“带怀表来。”
写完这行,他停了一会儿。怀表现在隔天轮换,挂在沉眠间的窗边。汇灯那晚,老怀表该在老哥胸前,对着中庭的谱灯,也对着那盏守灯。
再往后翻,是“王教授”。
王教授年过九十了,人在南方的疗养院,走不动了。陈阳的笔尖悬在名字上,悬了很久。圈,还是不圈。请,是让他挪一趟;不请,是让谱上少一个到场的人。
最后他在名字旁边写:
“年迈,录一段音来即可。谱灯亮时,现场放。”
写完,他往后靠进椅背,把笔搁下,揉了揉眼。摇篮里,灯灯咂了咂嘴,翻了个极小的身,银铃在小襁褓里闷闷地响了半声。
圈完名单那天晚上,他把那一沓纸拿给了林夜。
林夜靠坐在床头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慢,看得很细,看到老吴那一页,停了很久,手指在“谱内追录”四个字上按了按;看到王教授那行注,点了点头。一路翻到末页。
末页上,印好的表格到倒数第二栏就结束了。最后一栏是空的,不是印漏的,那一栏边上有一道手画的线,线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格怎么空着?”林夜指着问,“别的都有名字,就它空着。”
陈阳坐在床边,没马上答。
“印刷厂按人名录的,我在末尾加了一栏,让他们留的。”他说,“留给,还没想好的人。”
“没想好的人?”林夜抬眼看他,“名单三百多号人,还有你没想到的?”
“不是没想到。”陈阳说,“是那格,我自己留的。”
林夜看着他。
“从守夜到现在,二十来年,多少人从这条道上走过去。谱上会写他们的名字。可末尾这一格,我想写一句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写什么,我还没想出来。想出来之前,它就空着。汇灯那天晚上要是还没想出来,就让它空到那天,当着三百个人的面,空着。”
林夜盯着那道空栏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这行的人,都这样。”她把名单合上,往床头柜一放,“话不说满,格子留空。哑伯那样,你也这样。”
“那格不是不说满。”陈阳关了床头灯,“那格是,怕写早了,写小了。”
黑暗里,隔壁小床上的银铃又闷闷地响了一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侧耳听着。
灯灯在黑暗里,又翻了一个小小的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