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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2章 认亲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23字 2026-09-24 20:30:56

五月头一个晴天的上午,哑伯来了。

他提着两只老母鸡,用草绳捆了爪子,一路拎到楼下,塑料袋换了两层,鸡毛还是蹭出来几根。陈阳下楼接他,看见老头站在单元门口,仰头看六楼的窗户,看得入神。

“哑伯!您怎么不上去?”

“看……看窗。”哑伯指着那扇窗,“娃睡的,朝……朝东?”

“朝东,上午晒得到太阳。走,上楼,您这手里是什么?”

“鸡。”老头把袋子提起来给他看,“乡下……托人捎的。老……老母鸡,炖汤。”

“您来就来,还带东西!”陈阳伸手要接。

“不给……不给你。”哑伯把袋子往身后一藏,一步一步上楼,走得慢,但一口气没歇,“给娃她妈……补身子。”

进了门,林夜正抱着灯灯在客厅晒太阳。这一段林夜恢复得不错,满月还有几天,孩子已经比出生那会儿长开了一圈,小脸不那么皱了。

哑伯进门,先在玄关站定,把袖子撸起来,去卫生间洗了三遍手,又对着镜子看指甲缝,看完回来,在客厅三步以外的地方站住,不敢再往前。

“过来啊,哑伯。”林夜朝他招手,“想不想抱抱她?”

老头往前挪了两步,又停住,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。

“洗过了呀。”林夜笑着把孩子往前递了递。

哑伯这才走近。他伸出手,两只手,手心朝上,摆成一个托的姿势——那姿势摆得极其标准,右手托颈,左手兜臀,胳膊肘贴着肋,整个人微微前倾。林夜看着那双粗糙的手摆出来的这个架势,愣了一下。

“您抱过孩子?”

哑伯的喉结动了动,没答,只朝怀里偏了偏头。

林夜把灯灯放了上去。

老头的手稳得吓人。孩子进了那两条胳膊,一点没颠着,灯灯咂了咂嘴,接着睡。哑伯抱着她,在客厅里极其缓慢地转了半圈,找着阳光最好的那片,站定,低头看。

看着看着,他的喉头上下滚了一下。

然后他开了口。这几个月他说话利索多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慢,但连贯。这一句蹦得尤其慢:

“哥……有侄女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陈阳和林夜在沙发两头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接话。他们都知道,这句话不是对他们说的。这句话是对着怀里这个小人儿说的,也是对着三十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弟弟说的,那时候的段文声,大概也是这样托颈兜臀,也是这样找着屋里最暖的一片光站着,低头看那个叫承嗣的小东西。

灯灯在他怀里,腕上的银铃贴着老头的胳膊,随着呼吸一晃,叮的一声。

“听见没?”林夜轻声说,“灯灯应您呢。”

哑伯咧开嘴笑了,缺了一颗牙的那种笑。他抱着孩子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小心地把灯灯还给林夜,腾出手,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一个小布包,蓝布的,磨得起了毛边。他打开布包,里头躺着一枚小银坠,指甲盖大小,圆形,錾着一圈云纹,边上一根细银环,磨得发亮。

“这个,”他把银坠捏起来,举到灯灯跟前,“给娃。”

“哑伯,这不行。”陈阳一眼认出来了。那是老怀表上拆下来的,表链顶端的那枚坠子,承嗣贴身戴了半辈子的东西。前一阵他去看沉眠间,还见它挂在表链头上。“这是承嗣叔的东西,是他的念想,怎么能,”

“就是……念想。”哑伯不容他说完,一个字一个字地顶回来,“承嗣的。给……给他侄女。”

他看向林夜怀里的灯灯,又看向陈阳,比划了一个动作:手从自己心口,往外一送。

“搁我这儿……是旧的。”他说,慢慢地,“搁娃那儿……是新的。”

林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没等陈阳再推辞,先把灯灯的小手腕翻了出来,正对着爷爷系的那串金线银铃。

“哑伯,您来系。”她说,“您给系,这坠子才算您给的。”

哑伯凑近了。他的手抖,可捏着银环往金线绳上穿的时候,抖得很有分寸,穿一下,停一停,再穿一下。穿好了,他把结轻轻收拢,又用指甲探了探松紧,探到能塞进一根指头,才罢手。

银坠和银铃并排挂在小手腕上。灯灯睡得正沉,小胳膊一动,铃是叮的一声,坠子贴着铃,磕出半声闷响,一脆一闷,凑成个不成调的“丁零”。

哑伯看着那一脆一闷,看了很久,喉咙里滚出几声不上调的音,像是笑,又不全是。

“娃。”他冲着怀里的小人儿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,“你太爷爷……不对。你叔爷爷,哎。”

他自己把自己绕住了,摆摆手,不纠了,最后憋出一句囫囵的:

“家里人。”

中午,林夜炖了半只鸡,留哑伯吃饭。老头吃得不多,话倒比平时多。他讲沉眠间的事:种子满月过了,波形还是稳的;监测那三个灯,他天天擦,绿灯罩子擦得能照出人影;上礼拜黄灯闪了一回,是后半夜,他坐在床边陪着,闪了四分钟,闪回绿了,第二天他跟小美汇报,小美夸他“陪护规程执行得比教科书标准”。

“黄灯那回,”哑伯说得很郑重,“娃……梦里,翻身。我,守着。不用……摇铃。”

“守得好。”陈阳给他添了汤,“铃揣着,一次没摇,人守得一次没缺,这才是守灯人。”

饭后,哑伯要回东楼,陈阳和小安送他。小安是上午来送案卷的,赶上这顿饭,全程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,出了楼道,他忍不住压着嗓子问:

“师父,哑伯把承嗣叔的银坠给了灯灯,沉眠间那边……守灯还稳吗?我是说,他心里那本账,那盏灯,”

陈阳没立刻回答。

前头,哑伯正走在梧桐树的影子里。老头今天走路比平时快,佝偻着背,步子却轻,一手还拎着剩下那只没炖的老母鸡,另一只手时不时抬起来,在半空虚虚地比划一个抱孩子的托姿,比划两下,自己咧嘴乐一回,接着走。

“稳。”陈阳望着那个背影,说,“比什么时候都稳。”

“您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他把银坠给出去,不是掏空了自己,是心里的灯,换了盏新的来点。”陈阳说,“旧灯守的是过去的承嗣。现在他守的是沉眠间那颗种子,又添了一盏,是活人。往后每年过年,他能盼着来咱家看灯灯,能盼着灯灯会叫人了,能盼着教她錾云纹,这些盼头,比那块怀表沉多了。心里搁着这么多盼头的人,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守什么灯,都比谁都稳。”

走到路口,哑伯回过头,冲他们摆手,示意别送了。摆完手,又想起什么,冲小安单独招了招手,等小安凑近了,他凑到小安耳朵边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,说了一句:

“娃……腕上。铃,是你师祖……不对,是娃她爷爷打的。坠,是承嗣的。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小安的胳膊,比划:“往后……这俩,你记着。都是……灯。”

小安重重点头:“记着了,哑伯。”

老头拎着鸡,转过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又停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左手,那只手在衣襟上按了按。

贴身的口袋还在,摸上去瘪了。

他把手放下来,没再摸,接着往前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,又快了一点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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