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第一个周会,议题就一项:谱系录编纂,正式立项。
小美主持。她把章程、体例、凡例三份文件在屏幕上铺开,宣布分工:“编务组今天定下来,我任主编,统稿;阿澈誊录,所有入谱的名字和事由,由他统一誊写,字要跟蓝本的样页一个规制;小禾校对,错一个标点都过不了她那关。另外,请一批老续心人口述往事,沈姐那边联系了十几位,口述组由她带。”
小李在旁边听着,听出味儿来了:“好家伙,主编、誊录、校对、口述,四大件。小美,你这一肩挑的,怕是要忙到汇灯前喽。”
“忙得值!”小美答得脆,答完还补了一句,“李哥,你也别闲着,你是常务副会长,分站那边三百多个站的回函,归你盯。”
“我盯我盯。”小李摆手,摆到一半反应过来,“等会儿,怎么又捎上我了?”
“汇灯的函是你发的,回执自然归你。”陈阳说。
“得,师徒俩一个鼻孔出气。”小李认了。
分工定了,编纂就算铺开了。可真正铺起来,第一次编务会就把难点撞了个正着。
难点是名字。
第一次编务会开在协会本部的小会议室,阿澈抱来半人高的旧档案,是各地分站陆续报上来的“入谱线索”。线索铺开一看,缺口的模样就露出来了。
“红旗岭老巷那桩。”阿澈翻着档案念,“当年矿上塌方,续心人下去续了十九个矿工的回声。可档案里,十九个人,只有三个记了全名,剩下的,”
“剩下的记的是什么?”小禾问。
“绰号。”阿澈把那页递过去,“‘老蔫儿’‘三秃子’‘烟袋锅’,就这些。当年矿上人叫惯了,登记的时候,谁也没想着问大名。”
小禾接过去看了,又往下翻,翻到另一沓:“敬老院孙爷爷那桩更麻烦。孙爷爷的恩人,是当年救他出火场的一个退伍兵,人走了以后,孙爷爷只记得人姓什么,说是姓方,家在哪个县也记得。可名字,一个字没记住。孙爷爷自己讲:‘人家救完就走了,我上哪儿知道大名去。’”
“还有这批。”阿澈又抽出一沓,“被续过的人里,早年迁居的,失联的。档案上有名有姓,可名字后头,现在查无此人,家搬了,电话停了,连分站都找不着下落。”
编务会一时没声。半晌,阿澈把笔搁下,发愁:“名字都凑不齐,这谱怎么写?一册谱,翻开全是绰号、‘姓方’、‘失联’,这……这像话吗?”
小美没接话,看向主位。
陈阳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把凡例那页纸从屏幕上调出来,指着其中一行,就是上个月他让小美加的那条。
“重申一遍凡例。”他说,“记不下名字的,就记事。”
“红旗岭那十六个绰号,全录。绰号后头,把塌方那桩事录全:哪年、哪个矿、塌的哪一段、谁下去续的、续的时候那十九个人惦记的是什么。三秃子惦记他娘的咳嗽,老蔫儿惦记没领到的工钱——档案里有的,全写进去。”
“孙爷爷的恩人,录‘方姓退伍兵,某年某月救孙某出火场’。名字丢了,事没丢。”
“失联的那批,名字照录,后头注‘迁居,去向待考’。谱不是花名册,户口本才要一个不落。谱是‘来路’,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件事,那个人就没丢。”
阿澈听着,手里的笔又拿起来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记的不是‘都有谁’,是‘发生过什么’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绰号也是名字。‘三秃子’三个字,三十年后有人翻到,知道这底下是一个惦记他娘咳嗽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编务会继续开。轮到小禾汇报校对这边的想法时,她提出了一个新点子。
“我校对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文字这个东西,它记‘名’特别稳,记‘事’就差点意思。比如孙爷爷那桩,纸上写‘孙爷爷提到恩人时落泪’,就六个字。可我听沈姐转述孙爷爷的原话,人家说的是:‘那小子把我从火里拖出来,我自己烧糊涂了,就记得他袖子上一块补丁,蓝的。’——补丁,蓝的。这四个字,写进谱里是四个字,可它是活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把想法亮出来:“所以我想,能不能口述补录?请各地续心人,把经手的案子,录成短音频。三五分钟一段,讲当时的事,讲原话,讲细节。音频随谱存档,跟谱放一块儿。往后有人查谱,查到一段,不光能看,还能听。”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“双保险。”小美一拍桌子,当场拍板,“文字记名,声音记事——双保险!就这么办!阿澈誊名,各站续心人录音,我这边编目,随谱存档。小禾,这主意记你头上一功!”
“哎,先别记功。”小禾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就是校对的时候,被那块蓝补丁硌着了。”
“硌得好。”陈阳说,“谱上就该有补丁。”
编务会散了,周会接着开。周会的后半段,是各地分站代表视频连线。
大屏上,一格一格亮起来。云州的老马站长、北关的、南塘的张薇、岭西的、临江的、红旗岭当地新立的小站……代表们挨个汇报,报的都是同一件事:8月20日汇灯之夜的报名。
“云州,报满了。全区在册续心人四十七个,全到。另外,总舵旧址那盏马灯,我们擦了三遍,灯芯换新的,就等那天。”
“北关报名三十一人。另外,周婷老师那边带话,她那一片的老续心人,能来的都来,不能来的,那天晚上在各自家里点一盏,也算到。”
“红旗岭小站报到!我们站就六个人,可我们有个想法,汇灯那晚,我们想拿着灯,上老巷那十九位的坟前去点。灯不在屋里,在坟前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陈阳对着屏幕说,“灯在哪儿点,都是点。”
汇报一个站一个站地过。小美在旁边记数,记到最后,笔停下来,抬起头,把屏幕让给了数字。
报名站点:三百一十七个。
加上还在走流程的十几个,离三百二十七的全数,只差一线。海外七个续心小组,全数连线参加,北美小组还发来一段贺电,小美念了,念得磕磕绊绊——那是一句他们从守夜人旧档里学来的老话,念完自己都笑了:“发音肯定不标准,意思是齐了。”
大屏上,三百多个站,按片区缩成一个一个的小图标。图标都是灯的形状,报了名的,亮着;还没回执的,暗着。此刻满屏的灯形,绝大多数都亮着,一片一片,把整块大屏铺满了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小李仰着头,看那满屏的灯,看了半天,轻声开口:
“陈老师。这场灯会,怕是要点遍全国了。”
陈阳也仰着头看。
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一片一片的光点,映在他眼底,亮晃晃的。他没接话。
半晌,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接着报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,“报满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