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,沈曼带着一沓手稿,来找陈阳。
手稿用夹子夹着,厚厚一沓,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几个字:《沈家与种》。
“谱系录沈家这一篇,初稿。”她把手稿放在桌上,“我写了一个月,改了三稿。您先看。”
陈阳净了手才去接。这一沓纸,他知道分量。沈曼这半年,一边管着协会的账,一边在翻她自家的旧账,旧档、故人、当年睡眠研究所的碎片,她一片一片地捡。捡的时候,没人知道她捡得多苦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。
稿子从沈鹤年写起。沈鹤年,沈曼的堂叔公,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实业家,鼎盛时半个城东的产业都姓沈。九十年代初,他投资了一家睡眠研究所,钱砸得多,期望砸得更多,想治他自己的失眠,也想治一个时代睡不好的病。
往下,写到第三期实验。1993年,第三期入组的受试者里,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段,小名承嗣。稿子里写,承嗣是孤儿,跟着哑巴哥哥过活,入组是为了那笔受试补贴,替哥哥还一笔债。实验做到中途,出了事,不是承嗣一个人的事,是整组的事。
再往下,写到沈鹤年叫停。稿子里有一段,是沈曼从旧账簿和信件里拼出来的:出事之后,沈鹤年亲自到研究所,把第三期整个停掉,赔的钱他一个人担了,担到伤了元气。稿子里原话引了一封他当年写给合伙人的信:“我睡不着是我的病,拿别人的觉来喂我的病,这个钱我不挣了。”
信的落款之后隔了几个月,是那场车祸。
稿子最后写:车祸之后,沈家分家,产业散了大半。沈鹤年膝下无子,晚年在南边疗养,身边只留一个旧皮箱,箱里是第三期受试者的名单和补赔的存折,一笔一笔,他补到去世前一年。
陈阳看完最后一页,把稿子轻轻放下,抬起头。
“写这么细。”他说,“沈家那边,没人为难你?”
“问过。”沈曼摇头,声音很平静,“家里长辈里,还有两位记得鹤年叔的。我把初稿拿给他们看,一位没说话,另一位,我三姑婆,看完就问了我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,‘当年赔的那些钱,受试的人都知道是谁赔的吗。’”沈曼说,“我说不知道,都是走的匿名账户。三姑婆就说,‘那更该写。’”
她把手稿往前推了推。
“陈医生,当年的事,鹤年叔是清白的。第三期出事的时候,他的钱刚进场半年,叫停、赔偿、担亏损,全是他一个人扛的。可这些年,外头传的沈家,是‘害人的沈家’。我写进谱里,不是揭丑,是给他正名,也是给我自己松绑。我姓沈,这一篇我不写,我往后给协会管一辈子账,心里那笔账也是糊的。”
陈阳点了点头。他把她那沓稿子翻回篇末。
篇末有一页,跟前面的体例不一样。别的页都是录名字、录事由,这一页上列着两组名字,左右分开,像一副对子。
左边一组,抬头三个字:安眠的人。
底下:段承嗣。沈鹤年。
右边一组,抬头三个字:守眠的人。
底下:段文声(哑伯)。还有沈曼的母亲。
沈曼翻到这一页,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“陈医生,我有个提议。”她轻声说,“谱里能不能单设一卷,记这些‘安眠的人’和‘守眠的人’?”
“承嗣是安眠的人,我母亲那一辈照顾过受试者家属的,是守眠的人。这一卷里,两头都得记。没有安眠的人,就没有后来续心这一脉的种子;没有守眠的人,种子早烂在地里了。”她抬起眼,“没有他们,就没有今天这盏灯。可按现在的体例,承嗣算什么?算‘谱系人物’,我母亲算‘家属附记’,挤在边角上。他们不该挤边角。”
陈阳看着那两组名字,看了很久。
段承嗣。沈鹤年。哑伯。沈曼的母亲。这四个名字底下,是三十年,是一个种子的埋法和一个人的守法。
他心头一震,把稿子合上,先应了再说话。
“设。”他说,“这一卷,我来写凡例。”
他当场摸出手机,给小美打电话。电话接通,他直说:“小美,谱系录体例改一下,加一卷,叫‘安眠卷’。收两类人:安眠的人,守眠的人。体例的凡例我亲自写,明天给你。沈曼的《沈家与种》整篇归这一卷打头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半天。
久到陈阳以为信号断了,小美的声音才传过来,比平时慢了半拍:
“陈老师……这卷,怕是整部谱里最重的一卷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它不能挤边角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凡例我等着。还有,这卷的誊录,得阿澈一笔一笔誊,我盯着。这种卷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”
“嗯。还有。”陈阳说,“这卷誊完,谱系录的首卷,就算立起脊梁了。8月20号亮的首卷,安眠卷归最中间。”
电话挂了,屋里安静下来。沈曼把她那沓手稿收拢,收到篇末那页时,手停了停。
“陈医生,还有个事。”她说,“这稿子里写承嗣的那几段,我想让哑伯听一遍。他的弟弟,写成了什么样,他该第一个知道。可我不敢自己去念,我这姓,在他跟前,”
“我去念。”陈阳说,“电话里念。今晚。”
沈曼把稿子留下了。
当夜,东楼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,哑伯刚查完沉眠间的夜。老头接电话,先汇报:“种子……稳。绿灯。”
“稳就好。”陈阳说,“哑伯,今儿有个正事。沈家那丫头,沈曼,管账的沈曼——她给谱系录写了篇稿子,写的是当年的事。里头有承嗣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
“你想听吗?”
“……念。”
陈阳把稿子翻到写承嗣的那几页,就着台灯,一段一段地念。念承嗣入组前替哥哥还债,念他出事那天,念他这些年安眠在沉眠间,念沈鹤年晚年的皮箱和一笔一笔补到最后的存折。念得不快,遇到沈曼稿子里文气一点的句子,他还顺口掰成大白话再过一遍。
念完,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
久到陈阳把台灯拧暗了一档,那边的声音才传过来,带着鼻音:
“写得好。”
“比……比我想的,好。”哑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承嗣……没白睡。有人……记账。”
又停了停。
“替我……谢谢沈家那丫头。”他说,“跟她说,她三姑婆……说得对。该写。”
陈阳应了。刚要挂,那头又出声了。
“8月20。”哑伯说。
“嗯?”
“汇灯那晚。”老头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,稳,“我要亲口,给承嗣点一盏灯。不……不用谁替。我自己,点。”
陈阳握着电话,半天,答了一个字:
“成。”
电话挂了。书房里,台灯底下,那沓手稿还摊在桌上,篇末那页,安眠的人,守眠的人,左右分开两组名字,在灯底下并排立着。
陈阳把那页纸抚平了,压回稿沓最底下,关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