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汇灯还有一个来月,老友们陆续动身往云州来了。
头一批到的,是周婷和张薇,俩人一趟车,从北边转南塘再过来,到的那天是七月十二。
陈阳和林夜抱着灯灯去车站接。出站口人堆里,周婷一眼就看见了他们,她如今还是金牌接线员,干练劲儿一点没改,头发利落地挽着,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大步流星过来,先看灯灯,后看陈阳。
“哟。”她弯腰端详襁褓,“这就是灯灯?比照片上俊。”
“照片上是满月的,现在近四个月了。”林夜把孩子的脸露出来给她看。
“会认人了吗?”
“会认她爸。”林夜说,“别人抱都行,她爸一伸手就哼唧。”
“这叫有眼光。”周婷直起身,跟陈阳握手,“好啊陈医生,你这一手,比当年在北关那回稳多了。”
张薇跟在后头,怀里揣着东西,一进接站的圈就掏出来,一只小布袋,塞进陈阳手里。
“给灯灯的。”
陈阳捏了捏,薄薄脆脆的。打开一看,是几片树叶,干透了,压得平平整整,叶脉一根一根都完整。
“我那片林子,如今是我的后花园了。”张薇笑得眉眼弯弯。她是当年黑森林里困了十年的那位,如今眼睛里有光,说话嗓门都亮了三分,“带几片叶子给灯灯,认认她姨的‘老家’。这片是白桦的,这片是那棵老松的,我在树底下坐了十年的那棵。叶子年年落,我捡了几片好的。”
陈阳捏着那几片叶子,捏了很久。
“替灯灯谢她姨。”他说。
“不谢。她姨那林子,往后她长大了随便去。”张薇摆手,摆完了凑近襁褓,压着嗓门冲里头的小脸说,“灯灯,姨那林子里,晚上有一屋子一屋子的萤火虫,等你能走了,姨带你去。”
灯灯睡得迷迷糊糊,咂了咂嘴。
“应了啊。”张薇直起身,一本正经,“听见没,应了。”
三号到的是王大力。
大力叔是坐轮椅进协会大门的,腿的老毛病,入夏就重,走不了远路,协会派了车去接,南塘转车,推轮椅的小伙子是南塘分站新入行的。老头人没到,嗓门先到,车还没停稳,他在车里就喊开了:
“灯灯呢!我孙子呢!不对,我孙女呢!”
协会院子里,林夜正抱着灯灯在树荫底下等。轮椅推过来,王大力一看见襁褓,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,伸出手,先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,才敢碰孩子的小手。
“来,让大力爷爷捏捏,哎哟,这手,跟个米粒似的。”老头逗弄了两下,灯灯哼唧起来,扭头往她妈怀里钻。
“这丫头!”王大力乐得直拍轮椅扶手,“比我家孙子还能闹腾!我家那个见谁都不认生,这个好,这个有脾性!”
“她认生。”林夜笑着拍拍孩子,“除了她爸,谁抱都得哭两声。”
“那是没跟我处够!”大力叔不认这个账,“8月20那天,让她坐我轮椅上,我推着她看灯,保准不哭!”
陈阳蹲下来,握住老头搁在扶手上的手。那手糙得硌人,指节比当年更粗了。
“大力叔,您这腿,”
“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老头把手一挥,“如今我在协会‘续心角’常驻,大伙儿的老校工,看看门,浇浇花,来个新学员给讲讲老黄历,美着呢。这回腿不许我走远,我就坐着来,坐着怎么了,坐着汇灯,一个灯都少不了我的。”
“坐着来就坐着来。”陈阳握着那只手没松,“您身体硬朗,比啥都强。”
刘浩没赶上头一批。他如今在江州,不当站长了,改去江边的船坞,给新站点改建当顾问——他那铁皮屋老站,前年拆了重建。这一阵船坞的工程走不开,视频打了过来。
视频是晚上打的,一屋子人围着。手机屏幕支在桌上,刘浩那张黑瘦脸出现在屏幕里,背景是他的工棚。
“先看闺女!先看闺女!”他人没到,要求先到。
林夜把灯灯抱到镜头前。灯灯如今四个月,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月龄,盯着屏幕里那张一惊一乍的脸,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哎哟——”刘浩在屏幕那头把脸凑得只剩半张,“看这眼睛,随嫂子!看这眉毛,随陈阳!看这铃,”
镜头里,灯灯的腕子一动,金线银铃晃出一点光。
“这铃好!”刘浩把声音沉下来,隔着屏幕端详了半天,“这银活儿,是老手艺,我认得这个錾工。还有那个小坠——”
“她爷爷打的铃,她哑伯给的坠。”陈阳在旁边说。
“哑伯……”刘浩念叨了一声,半天没言语。屏幕那头,这个黑脸汉子把帽子摘下来,挠了挠头,闷声说了一句:
“当年在江州码头,他给承嗣守夜那阵,我半夜去送过两回饭。他不爱搭理人,就冲我点过头。”顿了顿,“8月20那晚,我这边新站点的灯,我亲手挂。船坞这工程,我跟工头讲了,那三天给我留出来,一盏灯的事,不能让别人替我。”
“你那铁皮屋改造的站点,”陈阳笑,“挂灯可别把墙压塌了。”
“塌不了!现在是砖的!”刘浩嗓门又上来了,“我监的工,比当年守门那墙还结实,”
话说半截,屏幕里有人喊他,工棚那头出事了,喊他去签字。刘浩扭头应了一声,又扭回来,冲镜头匆匆说了最后一句:“就这么着!灯灯,叔叔那边的灯,给你留着位置,挨着江水那盏,最好看的一盏!”
视频掐了。
当天夜里,客人们各自安置下——周婷住协会客房,张薇要住东楼,说想离沉眠间近点,王大力住协会后头的家属院,轮椅进出方便。
众人散尽,家里安静下来。夜里九点多,林夜抱着睡熟的灯灯,在窗前站着。陈阳收拾完茶杯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窗外的街灯,一盏接一盏亮着,这一片老城区的灯,多年来换了几茬,亮的位置一直没变。
“白天的场面,你看见了吧。”林夜轻声说,“周婷一进门就查咱家急救包放哪儿了,职业病。张薇给灯灯讲萤火虫,讲得自己眼睛都在发亮。大力叔腿那样,非说8月20号要推着灯灯看灯。刘浩隔着个屏幕,把银铃夸了三遍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当年的守夜人,如今都成了叔叔阿姨。”林夜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孩子,又抬起头看窗外的灯,“可你看他们眼睛里的那盏灯,一点没灭。一个个的,还是当年那样。”
陈阳没马上接话。他看着窗外的街灯,一片一片的光,从近处排到远处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灯没灭,”他轻声说,“人就都还在。”
灯灯在她妈怀里,翻了个小小的身,腕上的铃和坠,贴着襁褓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“把名单拿来看看吧。”陈阳忽然说,“我想对对,还有谁在路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