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日,汇灯之夜筹备会,协会本部大会议室,开了一上午。
议题头一项,主会场定哪儿。备选了三个地方:市体育馆,容量大;河东文化广场,地方开阔;还有一个,钟楼广场。
三个方案摆在屏幕上,争了半个钟头。体育馆一方说,三百多个站、加上本地报名的市民,怕是要上万人,室内稳当。文化广场一方说,开阔,好布置。
小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:“我说句掏心窝的。体育馆、文化广场,哪年都能用。今年是汇灯,头一回,谱系录头一卷亮相,全国三百多个站头一回同时点灯。这个场子,得有来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指老城区的方向:“钟楼广场。十周年庆典的老地方,协会旧址门口,守门地牌子上头。8月20那晚,让钟楼再当一回‘灯楼’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容量怎么办?”体育馆方案那边还有人坚持,“上万人,广场装得下?”
“装。”小美接话,“我测算过。广场本体加两条封控的支街,站立观礼容纳得下。主活动是点灯和放谱,不是演出,不需要全部坐席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“分会场本来就是分布式的,三百多个站各自点灯,云州主会场只是‘头一盏’。不是所有人都要挤进广场。”
陈阳最后拍的板:“钟楼广场。”
“定了。”他说,“灯从守门地的牌子上头亮起来,一站一站往外传。这才是汇灯的意思。”
主会场定了,进第二项议题:怎么布置。
小美站起来,把一张图纸铺到长桌中央。图纸有一米多宽,展开占了半张桌子。
图上是一幅中国地图的轮廓,但不是印刷的,轮廓由密密麻麻的小方格组成,每个方格里画着一盏小灯的图样。
“我的方案。”小美说,“叫‘千灯谱图’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往前凑。
“一千盏灯。”她指着图讲,“统一形制的纸灯,在广场地面拼出一幅中国地图的轮廓。每一个站点,在图上对应的位置,亮一盏。云州的灯在云州,北关的灯在北关,红旗岭的灯在红旗岭。站多的小方格,两三个站合一个格子;偏远小站单独留格。海外那七个小组,拼在图的外缘,图边上单设一排。”
“每一盏,”她说,“代表一个站点、一缕回声、一个人。”
“灯怎么供电?”有人问。
“干电池小灯珠。”小美早有准备,“一节电池点一宿,安全,不怕停电,不怕雨——纸灯罩刷了桐油。电路那套我们不碰,一千盏灯要是串一个电路,一处断处处黑,干电池各点各的,坏一盏,亮九百九十九盏。”
“纸灯罩呢?一千个,谁折?”
“分站志愿者认领拼块。”小美翻图纸下一页,是分工表,“图切成四十个拼块,每块二十五盏。云州本地志愿者认一半,各地来参加汇灯的代表认一半,就8月20白天,在广场边上领材料,现场折,现场拼。折一个灯罩,六分钟,我掐过表。”
一片议论声里,阿澈举了手。他从头听到尾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“我说个担心。”他站起来,“一千盏,工程量太大了。就算折得出来、拼得出来,当晚万一有灯不亮呢?干电池也有装反的、接触不良的。图上黑一块,那一块代表的站,”
“这我算了。”小美答得干脆,“每块配百分之十的备灯,巡场志愿者三班倒,黑一盏补一盏。还有,”她看向阿澈,“阿澈哥,你担心的是‘万一黑了怎么办’,可我们这行的规矩你忘了?谱不求全,求真。灯也一样。当晚哪盏黑了,记下站名,第二天补点——补点的记录,也进谱。”
阿澈愣了一下,慢慢坐下了。
小安一直没吭声,这会儿憋出来一句:“我……我补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陈阳道。
“灯罩上,写字。”小安说,“每盏灯罩,折好以后,请点灯的那个人,在上头写一个名字。写自己的、写被续过的人的、写想记着的人的,随便。比如红旗岭那六个,他们要上坟前点灯,灯罩上就能写‘三秃子’,写‘老蔫儿’。比如我,我领一盏江州的格,替刘浩哥点,罩上写他的名。”
“写谁的名,谁就在图上。”他说,“8月20那天,名字跟着灯亮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,随即嗡地议论开了。
陈阳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一巴掌按在图纸上,“灯是地图,名字是谱,灯亮起来,就是一部活着的谱系录。小美,这方案收进筹备案,灯罩上加一条规程:折灯人落名,黑字,不怕雨的那种墨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美在本子上写,写完抬头,“那谱系录的书呢?”
“书也上。”陈阳说,“谱架设在地图正前方,谱系录首卷,当晚在灯图跟前亮卷。纸上的谱,地上的谱,一个在架上一个在地上,一个进档案一个亮一晚——两本对着。”
方案一项一项过,散会前,议题走完了。
散会的时候,人往外走,小李没走。他等别人都出了门,回身把门掩上,走回桌前,拉住陈阳,压低声音:
“陈老师,有个事,会上我没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主会场那盏‘中心灯’。”小李指了指图纸,“地图的中心位置,那一格,我在图上给它单独划出来了,比别的格子大一圈。别人不知道,就你、我、小美仨人清楚。那一盏,我给您留着。”
陈阳一怔。
“中心灯?”他看着图上那个被特意放大了一圈的位置——地图正中,内陆的中心点上。
“原点。”小李说,“三百多个站,是从哪儿铺开的?是从这间屋里、从钟楼那块牌子底下、从您手上,一盏一盏传出去的。图得有原点。谱得有头一盏。那一格,不派志愿者,不认领,灯罩也不许别人写,就留着。”
他看着陈阳:“8月20那晚,那盏灯,您点。”
会议室里就剩他们俩,加上还没走的小美和小安。小美低着头收图纸,收到那格跟前,手停了停,没说话。小安站在门边,看看师父,又看看那格。
陈阳盯着那格,看了很久。
那格在图的正中心,一圈格子围着它,一圈外面又一圈,一圈一圈,铺到图边上,铺到海外那一排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那盏灯,我亲自点。”
小李咧嘴笑了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得嘞!我这就去让印刷厂把那格的底图改了——‘中心灯·原点’,格子大一圈,灯也大一圈,我跟小美单独做,用守门人老规矩的样式做。”
“什么样式?”
“当年门房里那盏提灯的样式。”小李说,“我在旧档里翻着图样了。灯罩上那四个字,”他顿了顿,看着陈阳,“也照旧:心灯不灭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伸手,把图纸上那个格子按了按,按实了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说,“倒计时十九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