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3日下午,小美捧着一样东西,进了陈阳的办公室。
双手捧着,捧的姿势跟五月里送蓝本那次一模一样。进门先站定,等陈阳放下手里的事,才走过来,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一册书。
深蓝的布面,比蓝本那册更沉、更挺。烫金的书脊题签,《续心人谱系录》,六个字,比蓝本上的金更亮。书口裁得齐整,翻开来,纸页泛着一层柔和的光,宣纸的光,压着淡栏线,一格一格,全是誊清的墨字。
“首卷。”小美说,“装帧完成了。正本。”
这三个月,这一册书是一页一页长出来的。老续心人的口述,各站报来的线索,阿澈一笔一笔的誊录,小禾三遍的校对,沈曼的《沈家与种》,加上陈阳自己那条“来路”,七月底交的稿,晚了一个礼拜,小美没催第二回。如今全归在这一册里。
陈阳净了手,才去接。
他把书翻开,从卷首看起。
卷首第一篇,从梦祖周梦回写起。周梦回,守夜人一脉可考的第一代,往上只留下一个名字和半页传闻,传闻后头照凡例注了一行:“名存事缺,记之以待后来者补。”
再往后,一缕一缕往下传。写到守门人王守拙,写到周婷那一辈的接线员,写到续心时代,写到在世名录。
然后他翻到了中间那一卷。
安眠卷。
蓝本的底子上,这一卷誊得最工。第一篇是《沈家与种》,沈鹤年那封“这个钱我不挣了”的信,一字未改地录在页里。往后,左一个名字,右一个名字,安眠的人,守眠的人,一组一组,躺在纸上。
段承嗣的名字在第一组里。名字底下一行小注:“安眠三十年,兄文声守之。”
墨迹犹新。阿澈誊这一卷的时候,是照着沈曼手稿誊的,一笔没改。
陈阳在承嗣那页上停了很久,翻过去,又停了很久。
“按您的凡例,”小美在旁边轻声说,“记不下名字的,都记了事,红旗岭十九位矿工,只三个有全名,可十九个格子都在,格子里记的是那场点名:当年塌方,续心人下井,念一个绰号,矿上应一声,谁应的、应的谁,记的是事。敬老院孙爷爷的恩人,记的是火场里那声‘快走’。孙爷爷的口述音频,就夹在这一页的档位里,扫码能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陈老师,谱里没有一个人是‘丢’的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往后翻。口述补录的档位,一页一页,页边印着小小的码,扫码听音频。他翻到最后,翻到自己那一篇。
他自己那条“来路”,落在在世名录的头一篇。头一行不是“陈阳,某年入行”,是三个字:那一年。
底下,从岭北矿镇的那场火写起。他写小月的时候,一句是一句,没绕,没躲。写完火,写痛觉,写同频,写守门,一路写到协会、写到灯灯出生。最后一行落的是:“路自此来,灯自此点。”
他看完自己那一篇,把书合上,又翻开,翻到最前头。
扉页。
空白。
一整页,白的,一个字没有。
小美在他对面站着,站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陈老师,序……还空着。装订这边,扉页是单独一折,明晚之前,您要是写好了,我连夜拆线重装,赶得及。8月20号亮的,就是全乎的。”
陈阳的手抚过那页空白。指腹蹭过宣纸,那层极细的涩,跟三个月前蓝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会写好的。”他说,“就在明晚。”
“……明晚?”小美一怔,“不是说,留到汇灯那晚?”
“汇灯那晚,是我说出口的时候。”陈阳说,“写,明晚写。那句话三十年没对人讲,得先落在纸上,落了纸,才算真的过了我这一关。8月20号那晚,我照着念。”
小美“哦”了一声,又站了几秒,郑重地点了下头:“那我明晚十点前,在协会等您。”
傍晚,陈阳把谱系录带回了家。
晚饭后,灯灯睡了。他把书摆在书桌上,摆正,台灯拧亮。林夜收拾完厨房进来,看见桌上那册深蓝的书,走过来,站在他椅子边,看了看书,又翻了一眼那页空白的扉页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她只是伸手,把台灯又调亮了一档。然后她转身出去,再进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睡熟的灯灯,连着小毯子,把孩子放在书房的旧沙发上,往他这边挪了挪,让那一大一小,都在灯光照得着的地方。
她做完这些,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自己的书。
“写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在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沙发上睡熟的灯灯,小手照旧攥着腕上的银铃。
他坐下,旋开那支钢笔的笔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