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4日下午,钟楼广场的东北角,拉了半圈警戒线。
千灯谱图先试挂一角。五十盏纸灯按地图上东北三省的位置摆好,每一盏底下垫一块小木托,干电池的灯珠拧在里头。这五十盏是协会自己人写的灯罩,各省的位置先拿这批试,试的是摆法、亮法、还有汇灯那晚人流的走法。
陈阳蹲在地上,挨个检查灯珠。小安跟在他后头,捧一盒备用电池。阿澈在另一头,负责挨个试亮。小禾坐在警戒线里头的小马扎上,膝盖上摊着一册登记本,一本正经。
“第十七盏,位置齐了。”小禾笔不停,“灯罩,‘张桂芳,代亡夫王德山点’——这盏是替人点的,得记到‘代点’那一栏。第十八盏……”
“十八盏坏了!”阿澈在那头喊,嗓音发愁,“拧三回了,不亮。陈老师,我拆开看看?”
“拆。”陈阳说。
“万一是灯珠批量的问题……那就不是一盏两盏的事了,那得退货,退货就来不及了,8月20之前,”
“先拆。”陈阳说,“一盏坏了记一盏,坏了换,换过的登记。别自己先吓自己。”
阿澈应了一声,低头拆灯。小禾在本子上翻到后面一页,那页抬头写着“坏灯补录”,头一行已经记了一盏。她冲阿澈喊:“拆出来什么件儿坏了,跟我说,我要记!”
“灯……灯座,卡簧松了。”阿澈捧着零件看半天,“不是批量的事,是这一盏装配的时候没卡到位。我……我记下来了,回头我跟厂家那边说,让他们发货前自己抽检。”
“那这盏算‘坏一盏记下补点’?”小禾问陈阳,“汇灯那晚补点的那个人,也进谱?”
“进。”陈阳说。
“得嘞,我记。”小禾低头写,写完抹了把汗。天不热,她是忙出来的汗,但兴致很高。“陈老师,这一栏立得好。坏灯本来是坏事,一记,就成了事。”
陈阳没接话,往下一盏查过去。
小安抱着电池盒,跟在后头,一边走一边小声汇报:“师傅,我那站……我那三个案主,我都通知到了。李婶那家,说8月20号全家都来。那个……考研的男生,说他要带他室友一起来,他室友不是案主,就是想来。这……这算蹭灯吗?”
“不算。”陈阳说,“灯不挑人。”
“哦。”小安松了口气,“那我就让他登记了。小美姐说,非案主的算‘观灯人’,另有名册。我……我今天才知道名册还分两种。”
“分三种。”小禾头也不抬地插话,“点灯人、代点人、观灯人。我登的。”
“三种……”小安小声重复了一遍,挠头。
正说着,警戒线外头有人站定了。
哑伯来了。
老头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胳膊底下没拄拐,两只手都腾着——怀里抱着一盏纸灯。那盏比统一的灯样大出一圈,纸色也不一样,统一的灯罩是米白,他这盏偏黄,是自家裁的纸,折的棱一道一道,不齐,但每一道都压得死实。
陈阳起身走过去,扶他跨过警戒线。
“您坐会儿。”
“不坐。”哑伯摆手,“我来……试灯。”
他说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,鼻音重,句子中间带停顿。他抱着灯,慢慢往地图那边走。小安赶紧搬了个马扎跟在后头,他也不坐,就站在那五十盏灯跟前,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弯下腰,把怀里那盏灯,放进了地图靠东的位置,黑龙江那一带,最东边上。放的时候,两只手托着灯底,放下去,又调了两次方向,让灯罩上写字那一面朝外。
放好了,他直起腰,退半步,看了看,才松手。
“哑伯,您这灯,比我们的大一圈。”小禾凑过来,仰头看灯罩。罩面上三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,力道却重,一笔一笔,把纸都压出了印。
段承嗣。
“为什么放这儿?”小禾又问,“这个位置,是我们排的黑龙江,您是……”
“东边。”哑伯说。
“东边怎么了?”
哑伯眯着眼,望着东边。广场上望过去,其实什么也望不见,隔着半座城,楼挡着。他就那么望了一会儿。
“承嗣当年……最想去看海。”他说,“跟我念叨过……好几回。说哥……等闲了……咱去东边……看海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去成。”他说,“后来……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小禾不问了。她低头,在登记本上翻到自己的册子,翻到黑龙江那页,在排好的位置表边上,添了一行小字:东端加一盏,段承嗣,哑伯亲折。
小安站在几步外,悄悄别过脸去,假装看别的灯。看了半天,看的是自己那盏,灯罩上写着“李婶 全家”三个字,他也看不进去。
“试吧。”陈阳说。
阿澈过来,蹲下,掀开哑伯那盏灯的底托,把电池装进去,线接好。他装得比拆自己的灯慢,每根线接完都用指头按一按。
“了。”他说。
灯亮了。
那盏灯的光比统一的灯样沉,黄得多,纸厚,光透出来慢。昏黄的光从纸罩里洇出来,把罩面上那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字本来就压得深,光一照,笔画边上那圈毛边都看得见。
广场上这一角静下来。连小禾也不写了。
哑伯在灯前蹲下去。蹲得很慢,一只手先撑了地。他就这样蹲着,看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头顶上日头偏西,灯其实还没到亮的时候,可纸灯里的光就在那儿亮着,他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中间,看着。
然后他轻声说话了。声音很小,边上的人得停下手里的事才能听见。
“弟弟。”他说,“8月20……哥给你点灯。”
停了停。
“你在那边……看得见吧。”
没人接话。小禾把笔搁在册子上,两只手压着册子角。阿澈蹲在原地没敢起身,怕起身带出响动。
过了一会儿,哑伯自己扶着膝盖站起来。他没看别人,就看那盏灯。
“就……这样。”他说,“回去……还得糊……糊一道底。怕那晚上……风。”
“我晚上跟您一块儿糊。”小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老头边上,话还是磕巴的,“我……我手笨,但我能打下手。”
“你手不笨。”哑伯说,“你心笨……改了……就好。”
小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收工的时候天擦黑。五十盏灯试亮了三盏,登记了三处要改的,坏灯一盏,阿澈记下了零件。众人一样一样装箱。小禾抱着登记本,最后把哑伯那盏的位置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,圈边上写:勿动。
陈阳收拾东西,最后一样,是他自己那盏。
中心原点灯。提灯旧制,样式跟三百多盏都不一样,比哑伯那盏还高半头,罩面上按定好的样子,该写四个字:心灯不灭。这四个字定了,早就交下去刻了版。但灯罩内侧是空的,按规矩,点灯的人可以在内侧写一个名字,谁也看不见,只有灯知道。
他把那盏灯抱在怀里,站在粉笔圈边上,没走。
灯罩外侧的四个字还没落,等着8月20之前统一上字。内侧,白的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,旋开笔帽。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人都装箱装得差不多了,小禾和阿澈在抬箱子,小安扶着哑伯往广场外走,老头走两步回一次头,回回都是朝东边那盏灯。
陈阳低头,在灯罩内侧,极轻地写下一个名字。
笔画落下去,几乎不透墨,纸上只起了一层浅浅的痕。
写完,他看了两秒,抬手,用指腹在那三个字上慢慢抹过去。一遍,又一遍。墨痕淡得本来就留不住,抹到最后,字没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,要凑到跟前、斜着光,才看得出来那里写过东西。
他把笔帽旋回去,揣好。
“陈老师,”小禾在箱子那头喊,“最后一箱了,您那盏是搁前头还是——”
“我抱着。”他说,“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