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6日下午,协会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推得山响。
老赵进门先站了一秒,看清了屋里的人,两步跨过来,给了陈阳一个熊抱。
“陈会长——不,陈老师!”他拍陈阳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“可把你盼着了!”
老赵是云州续心营的老人,比陈阳早入行七八年,当年带过陈阳跑现场。协会立起来之前,各城的续心人散着,是他一年一年挨个串的门,串出了后来这张联络的网。人还是老样子,嗓门大,走路带风,就是鬓角全白了。
“轻点。”陈阳说,“肋骨要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!”老赵松开手,又拍了一下,“你小子还是这样,一年说不了十句话,一说话就硌人。”
小李从里间冲出来:“老赵?!”俩人又是一通拍。拍完了,老赵从背包里掏东西,掏出一册旧相册,牛皮纸壳的,四个角都磨圆了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他把相册往桌上一放,“路上我怕压着,抱了一路。飞机上邻座问我抱的什么,我说家谱,他说现在还有人弄这个?我说你不懂。”
晚上,协会会议室的灯亮到很晚。
相册在桌上摊开,一页一页翻。头一页就是守夜人时代的老照片,黑白的,一群人站在一间平房前头,横幅上四个字:守夜人年会。
“这是哪年?”小美凑过去。
“你猜。”老赵卖关子。
小美掐着照片上的人数算:“横幅是手写的……92年?”
“93年。”老赵说,“差一年。你那时候还没来呢。”
“我92年出生的。”小美说。
“那你看不见这张。”老赵乐了,往后翻,“你看这张,这张有你们。”
再往后几页,照片变了彩色。守夜人改叫续心人那几年的合影,人多了,还是站平房前头,平房刷了新墙。照片上一排一排的脸,小李一个一个指过去:
“这个是我,你看我这头发,那时候多厚。这个是老周,退了,回乡下养鸡去了,前年还给我寄过一箱鸡蛋。这个——”
他手指停在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身上。
“周婷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呢哪儿呢?”周婷的声音从桌上手机的视频那头冒出来。她人还没到云州,8月20的票订的是提前一天到,这几天先在家那头忙自点者的登记。视频里她把脸凑得很近,凑得屏幕上只剩半张脸和一只眼睛,“给我看看我。”
小李把手机举到相册跟前,对着照片挪了挪。
“哟。”视频里安静了两秒,“我真年轻过啊。”
满屋笑起来。阿澈笑得最含蓄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老赵把照片上另一个角落指给周婷看:“你边上这个挤着的,认得不?”
“小美?”周婷喊,“小美你当年怎么缩在角落里?”
小美看着照片,认真地说:“我在数人头。那年签到,少记了一个人,我在对。”
“看,”老赵一拍桌子,“那时候就这德行,一入行就这样。”
照片再往后翻,翻到协会成立那年的合影。横幅是机打的字了,楼也不是平房了。陈阳站在照片正中间,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现在一个表情。
“就这张。”老赵指着陈阳,“我那年拍的。拍完我心里想,这小子话这么少,能带多少人?”
“带了多少?”小李问。
“三百二十七站。”小美在旁边接口,报数不用想,“加海外七组。”
老赵没接话。他把相册合上,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那会儿咱们哪想得到,”他说,“能一路走到立谱这一天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周婷在视频那头也不闹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老赵,你当年那撮小胡子呢?照片上那撮,挺精神的,怎么后来剃了?”
“我闺女嫌扎。”老赵说。
哄笑又起来。笑完,老赵合上相册,跟陈阳说:“这册子,8月20以后,放谱里头。我琢磨了一路,就搁口述补录那个档位边上,配一段录音,我来讲照片上的人。能讲出来的我都讲,讲不出来的,标‘名存事缺’。”
“按您的凡例。”小美轻声接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老赵说,“你们那个凡例,立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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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红旗岭的赵大爷到了。
协会的车去车站接的。老人七十出头,穿一身旧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下了车先站定,冲着来接的小李点头,一点头弯一下腰。
“麻烦你们。”他说,“麻烦了。”
小李扶着他往协会走,一路老人话不多,就问了一句:“陈医生……在?”
“在,等您呢。”
红旗岭那位续心人师傅下葬以后,赵大爷每年上坟点灯,十九盏,三十年没断过。协会在红旗岭立小站的事,他是头一个应的。谱系录里红旗岭那一段,电话里跟陈阳念承嗣段落那阵,他在边上听过。
进了会议室,陈阳迎上去。赵大爷站住,两只手先在外衣口袋上按了按,才伸出手来。
“陈医生。”
“您坐。”
“不忙坐。”老人说,“先……先看个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。蓝布的,洗得发白,系着活扣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扣,一层布掀开,里头还有一层,第二层掀开,是一页纸。
纸叠过四折。边角全磨毛了,折痕处薄得透光,有的地方已经裂了口,用米粒大的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。纸面上是一列一列的名字,竖着写,一个名字占一行,十九行。
纸被山风掀过,赵大爷自己叠了又叠。三十年,年年上坟,年年揣着。
“陈医生,”他说,“8月20那晚,我想替我师傅他们,点十九盏灯。”
陈阳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他挨行看下去。十九个名字,墨迹深浅不一,不是一支笔、也不是一年写的。头十四个名字墨色沉,笔画老练,一看就是早年间落的。后头五个,墨新,笔画生,有的字还顿了又描。
“后头这五个,”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,认出来了,“绰号改的?”
“嗯。”赵大爷点头,坐下了,慢慢说,“那五个人……当年档案上就记了绰号。‘老烟锅’、‘半张’……我这些年,回回下山,去矿上问,问退了的老工友,问他们的家里人。一个一个……问出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用袖口擦了一下桌面,桌面其实是干净的。
“最后一个,是前年才问着的。他闺女在县城开裁缝铺,我寻了三回,第三回寻着了。她说她爹大名叫孙茂林,她小时候……她爹教她写过这个名字。”老人抬起眼,“写上来那天,我这心才……才落了地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美把那页纸看了很久,然后极轻地开口:“赵大爷,这页纸……原件,我们能借去扫描吗?扫完原样还您。这纸不能老了。”
“不还了。”赵大爷说。
众人一愣。
“搁你们这儿。”老人说,“我揣了三十年,揣够了。往后它跟谱在一块儿……比跟我踏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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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老赵、赵大爷、陈阳三个人,坐在钟楼广场边的台阶上。
广场上,工人们还在干活。千灯谱图的主区域,木托一格一格钉在地上,灯按省摆,有几个工人正沿线试接电。靠东那一角,哑伯那盏灯的位置留着空——灯他自己收回去加固了,地上粉笔的圈还在,圈边两个字:勿动。
三个人坐在台阶上看。看了一阵,谁也没先说话。
后来老赵先开的口。
“陈老师。”他说。
陈阳扭头。
“我那年,”老赵望着广场,“守夜人改制那阵,散了一半人。我差点以为,咱们这行干到头了。我跟你说实话,那两年我夜里睡不着,做梦全是平房那个院,空了,门锁着,锁都锈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是怎么缓过来的,我自己都说不清。就一天一天干,一户一户跑。跑着跑着,人又多了。”他扭头看陈阳,“你说怪不怪。”
陈阳没说怪不怪。他望着广场上那幅渐渐成形的地图轮廓,几盏试亮的灯散在各省的位置上,一点一点。
“干不到头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灯一盏接一盏。”陈阳说,“路就断不了。”
老赵看了他几秒,笑了,伸手在台阶上拍了拍:“这话我得记下来。回去讲给我们营里那帮小的听。”
“别记。”陈阳说,“原话留给8月20。”
“行,”老赵乐了,“我等着听。”
边上,赵大爷一直没说话,就坐着看。听他们说到这儿,老人慢慢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一只旧怀表,表盖磨得发亮。他把表盖掀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还有四天。”他说。
“四天。”老赵接话,“四天以后,我、你、老哑伯,还有三百多个站,一块儿点。”
赵大爷点点头。他把怀表揣回怀里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坐着,接着看广场上钉木托的工人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不大:
“陈医生,我师傅他们那十九盏……能不能也搁东边?”
“能。”陈阳说。
“挨着段承嗣那盏。”老人说,“一道来的,搁一块儿……热闹。”
“搁一块儿。”陈阳说,“圈就画在那儿。”
赵大爷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了。三个人接着坐在台阶上,谁也没动。广场那头,一个工人喊了一嗓子“这排齐了”,另一个应“得嘞”,锤子又敲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