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9日晚上八点,钟楼广场清场。
围挡外头还聚着一圈市民,探头看。里头,协会的人各就各位。小美站在广场北口的指挥台上,手里流程单卷成一卷,掐着表。
“各组注意。”她用的是协会广播的那只话筒,声音在空广场上很脆,“今晚全流程彩排一遍,只亮一次,亮完走流程。各组,到位。”
各片的人散进灯阵。阿澈和小禾管东北那一块,加上哑伯那盏。小安管西南。小李带着几个站上来的代表,管中原。一千盏纸灯,木托全钉好了,灯全摆上去了,每盏灯的线汇进地槽,地槽通向三台配电箱。
哑伯来得最早。他的灯傍晚就送回来了,底托重新糊过,罩面又加了一层桐油纸,防水。他把灯放回东端那个粉笔圈里,摆正,试着拧了一遍开关。亮了。关了。又开。又关。
小安蹲在边上给他递工具,老头不接,自己来。试到第五遍,小安忍不住:“哑伯,您……您拧八回了。这开关结实着呢,我今儿下午亲手测的。”
“我……知道。”哑伯说,“手……要熟。那晚上……不能错。”
“那晚上也不用手拧啊,统一送电。”小安说。
“我的……我自己拧。”哑伯说。
小安不吭声了,蹲回去,看他继续拧。
九点整。
“送电。”小美对着话筒说,“顺序按定的来。东线,起。”
配电箱那头的人合闸。灯不是齐刷刷亮的一片,是一片一片亮的,从东边沿海起,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,一个省一个省往北走,灯亮过去的地方,地面上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。
“中原,起。”
河南、湖南、湖北的格子亮起来。灯阵里有人低低地惊叹了一声,是哪个站上来的代表,站着自己那片灯前头,忘了自己该干什么,被旁边的同事拉了一把。
“西北、西南,起。”
光点一路铺过去。甘肃、新疆、云南、西藏,最西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整幅图齐了。
一幅由光点拼成的中国地图,在广场上缓缓浮现出来。
一千盏,全亮。
围挡外头那圈市民,不知道谁先鼓的掌,后来成了一片。广场里头,协会的人都站在自己那片灯边上,反倒没人说话。
小李站在中原那片边上,声音有点抖:“真亮……比图纸上好看一万倍。”
“一盏都没坏。”阿澈蹲在自己那片旁边,仰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他眼跟前的灯,数到一半数乱了,重新数。小禾没数灯,她在翻登记册,翻到“坏灯补录”那页,凑着灯光看了一眼,那页上今天没有新添的。
“彩排零坏灯。”她说,合上册子。说完自己先咧开嘴笑了。
灯亮着,人归位,走流程。
各地代表怎么进场,从哪个口进,站在哪一格;三百多个站点的视频连线怎么切,大屏架在钟楼正面,画面轮一遍要几分钟;念名的顺序,按省念,还是按入行年份念——这个白天刚定下来,按省念,省内按站建站早晚排。小美拿着流程单,把每个环节抠了三遍。
“代表就位,第三遍。”她喊,“上两遍有人走错口。红旗岭的赵大爷走的是东口,您记住,您那十九盏在东端,从东口进最近,别绕北口。”
赵大爷在东口那边举手应了一下。他今晚穿的就是那身中山装,风纪扣扣着,怀里揣着名单的原件,扫描件协会也录进谱了,他还是要揣着。
哑伯那盏灯,流程里排的位置是:东端点灯,第二组。第一组是沿海各站的代表。他站在自己的灯旁边,跟着流程单走了两遍,第三遍不走了,就站在灯跟前,站到那一段音乐过完。
“哑伯,您那段还有三十秒。”小美提醒。
“我……站着。”哑伯说,“就……这样。”
音乐是协会定的,就一段,不吵,留了给人走神的空。试音那阵,周婷在电话里提过意见,说别放那种“一响就想让人哭”的,小美选了三版,最后定的就是现在这版,慢,平。
流程走到尾声。灯光调暗,模拟正日子最后的环节——全场只剩各地留一盏,然后:
小美拿着流程单,从头翻到尾,翻完又翻了一遍。她抬起头,四下看了一圈,快步走到指挥台边上,冲着站在配电箱旁的陈阳喊:
“陈老师。”
陈阳走过来。
“中心那盏‘原点灯’呢?”小美把流程单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,“流程单上,最后一步是您点它,全场熄灯,就亮它,从它再点回各省的第一盏。可灯阵里……没有它。中心那个位置,木托是空的,我没派人去取。”
广场中心,那格木托空着。四周的灯全暗着,就它空着。
“在我那儿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今晚就派车,”
“不用。”陈阳说,“那盏灯,明晚开场前,我自己放。”
小美看着他,手里的流程单卷了又展开。她张了张嘴,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一半:“……成。那我流程单上注一行,‘中心灯由陈老师本人放置、本人点亮,无需派人。’”
“就这一行。”陈阳说。
“就这一行。”小美低头写,写完,笔帽盖上,又抬头,“陈老师,明晚它亮的时候,全场就那一盏。广播里,配不配话?”
“配。”陈阳说,“我念。”
“念的时候,提词板要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陈阳说,“照着念。念纸上的。”
小美顿了顿,点头,在流程单上又添了一行。这回她没念出来写的什么。
彩排散场是十一点半。围挡撤了,工地的灯留了几盏。各组的箱子装完,人陆续走。老赵和赵大爷住协会安排的招待所,小李开车送,先走了。小安帮阿澈收完东北那片的工具,也走了。哑伯的灯留在原地没动,他明晚自己来点,今晚不碰,只在上头罩了一层防雨布,罩完掖了四个角,掖得死紧。
陈阳最后一个走。他锁配电箱的时候,身后有脚步追上来。
小李。
大嗓门今晚压着,走到跟前,搓了搓手,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没出来。
“说。”陈阳说。
“陈老师,”小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明晚您那盏中心灯……灯罩上,写名字吗?”
按规矩,内侧写名字,外人看不见。可小李管场地,他知道中心那盏是提灯旧制,里外都空的。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锁好箱,把钥匙揣兜里,朝广场中心那格空木托望了一眼。工地的几盏灯还亮着,光落在那格空位上,落不满,木托边上有一截粉笔线。
“写。”他说。
小李等着下文。
“写一个我想了三十年、还没敢当众念过的名字。”陈阳说。
小李的嘴动了动,没敢问是哪个字。他站了几秒,说:“那……那明晚我提前俩钟头来,中心那块儿,我给您清场,谁也不让靠近。”
“不用清。”陈阳说,“该在的人,都让他们在。”
“……得嘞。”小李说。他不敢再多问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陈老师,明晚……您念那名字的时候,广播开着,全场三千多人听着呢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提一嘴。”小李说完,赶紧走了。
陈阳一个人在广场上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子,8月19,夜里十一点五十。他把手机揣回去,最后看了一眼中心那格空木托,抬脚往家走。
走到广场口,围挡边上还剩一个市民没走,是个带孩子的中年女人。小孩指着广场中央问:“妈,中间怎么没有灯?”
“明天有。”当妈的说,“明天来看。”
陈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出了广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