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8日上午，云州老城区开始挂灯。
不是广场那一片千灯谱图，是街巷自己的。按市里的安排，汇灯那晚主会场在钟楼广场，各条街自己挂自己的，不统一发样，各街各家愿意挂什么就挂什么。协会出了个倡议：街灯也写名字，写自己想记的人。市里批了，还补了一句：挂灯的灯架、电线，各街道办管到底。
老城区这段归小安管。他是这段的续心人，独立执业刚满月，街坊认他。
一早他就到了，梯子、电线、纸灯，一车。志愿者是街道办派的，六个大爷大妈，干劲很足，就是爬梯子这事上互相谦让了一上午。
“小安老师，你上？”戴红袖章的大爷扶着梯子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，我恐高。”小安摆手，“您来您来，我在底下递。”
“我也恐高。”
“您上回修房顶可不恐高。”旁边大妈揭底。
“修房顶那是活儿，这是……这是灯，能一样吗？”
争到最后，赵家小卖部的儿子放学回来，二十岁的小伙子，三两下上了梯子。小安在底下递灯，一盏一盏递。云纹纸灯，街上统一买的一批，罩面上的名字是各家提前报上来的，小安照着名单念，念一个，底下的志愿者在灯罩上核对一遍，再举上去。
“‘周秀英’。”小安念。
“我家老姐姐！”一个老太太应声，凑到灯跟前看，看准了字，才让举，“上去了啊，挂檐角第二根椽子底下，那是我家老姐姐当年住的那间的窗上头。”
“‘陈建国’。”小安又念。
没人应。小安停了一下，看名单备注：代挂，协会。
“这盏我拿。”他说，从志愿者手里把灯接过来，自己揣进随身的袋子，“这盏……我给别人送去。”
一上午，老城区这条街挂了六十多盏。风一吹，整条街的檐角都晃着暖融融的光，有名字的字随着灯罩转，转到眼前能看清，转过去就只剩个亮。
下午小安的袋子送到了两处。一处是陈建国那盏，送去了陈建国住的旅馆，老爷子接了，捧着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我自己那盏，得挂我家老屋那边，明晚我亲自去。”
另一处没名字，是空白的。小安拎着它在陈阳家楼下站了会儿，才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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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里，林夜坐在窗边折灯。
窗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，竹签，棉线，一小碗浆糊。她手巧，折得又快又齐整，折完一盏，摆在桌上端详，又取笔，在灯罩上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纹。画完，想了想，挨着云纹又添了一个字。
“灯”字。歪歪扭扭的，不是大人的笔法。
陈阳抱着灯灯从里屋出来。灯灯今天满四个月，刚睡醒，眼睛睁得圆，小手照旧攥着腕上的银铃金线。陈阳走到桌边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这字谁写的？”他问。
“灯灯。”林夜头也不抬，手底下正给灯座上竹签，“我扶着她的手，写的。她那会儿劲还挺大，拽着我手腕不撒。”
“她满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也认得自己的灯。”林夜把竹签插好，试了试灯座的稳当，“前天报上登了，说婴儿最早四个月有笔意识，握着大人手往纸上按，算最早的涂写。”
“报纸什么时候开始登这个了。”
“昨天。你忙着，没看。”林夜把那盏灯拿起来，转着看了看，“她的名字，她写的头一个字。就一个字，剩下两个，等她会写了自己补。”
陈阳低头看怀里的灯灯。灯灯也在看桌上那盏小灯，看得专注，咿咿呀呀出声，一只手从银铃上松开，往桌那边够。
陈阳把女儿抱近些，让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灯罩。碰到纸面，灯灯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又拍了拍，拍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听见没，”陈阳说，“你妈给你存了盏灯，等你长大。”
灯灯拍得更起劲了，银铃在腕上叮叮地响。
“她听懂了。”林夜说。
“她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听你这话。”林夜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角弯了弯，“她拍第三下了。头两下是碰，第三下是拍。她知道那玩意儿会响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把灯灯的手从灯罩上引开，抱回怀里。灯灯不干，扭着身子还要够，嘴里嗯嗯地抗议。
“行，”林夜说，“给她拿着看一会儿，纸结实着呢，我上了两层。”
陈阳把那盏小灯放到灯灯够得着的地方，一只手仍虚扶着。灯灯两只手抓住灯罩，攥住，晃了晃，纸灯在她手里一颤一颤的，云纹那个“灯”字正对着她。她不晃了，低头盯着那个字看。
看了足有半分钟，比她看任何东西都久。
门口有动静。小安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那盏空白灯袋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“师傅，我……我就送个东西，放门口就走。”
“进来。”林夜说，“抱着孩子不方便开门，进来。”
小安进来，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：“街上的灯发下来，多出一盏，空白的。名单都对过了，谁家也不少。我想着……这盏别退回去了，留给……”他挠头，“留给灯灯。等她长大，她那盏要是旧了，还有盏新的。就是我这不吉利，怎么想都是备用的，”
“备用好。”林夜说，“我这盏留个念想，你那盏留个用场。两盏，正好。”
“哦……哦。”小安松了口气，“那我就放这儿了。街上还挂着灯呢，我得上回去，赵大妈非说第三根椽子歪了半指，让我去看看，我看那不歪，可她说歪，我就得去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师傅，明晚……明晚您念那个名字的时候，我站西南那片，离中心远，听不太真。广播有录音吗？回头……回头我想再听一遍。”
“有。”陈阳说，“档案里存。”
“那成。”小安走了，脚步声下楼，越走越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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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灯灯睡了。
陈阳把白天那两盏小灯收拾好。林夜折的那盏，云纹，“灯”字，他先拿在手里看了看，灯罩内侧，林夜还写了一行小字，白天他没看见，字在灯座边上：灯灯满四月，2034.8.18。
他把这盏灯，连同小安送来的那盏空白的，一起抱进书房。书柜最上头一格，他踩着凳子，把两盏灯摆进去。那一格里已经放着东西，谱系录的蓝本，五月里送来的那册，还有一册首卷正本的备份。
他把两盏小灯挨着蓝本放下，摆正，又把格子的门合上，留了一条缝，没关死。
林夜站在书房门口，抱着胳膊看。
“怎么不关严？”
“留条缝。”陈阳下凳子，“她大了自己开。”
林夜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去睡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：“明天你那篇序，正本装订齐了吧？小美今天来了三回电话，你一回没接，全是她打给我问的。”
“齐了。”陈阳说，“齐了三天了。我今晚最后过一遍。”
“那就快过。”林夜说，“我不催你，小美催。她十一点又来电话，说纸都裁好了，就差你的字，我说你别催了，他说他不催他睡不着。”
林夜走了。
书房里，陈阳把柜门又开大了一点。台灯的光斜着照进柜子最上格，照见那两样并排的东西，一册谱，一盏灯。
“一部谱，一盏灯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够你记一辈子来路了。”
说完他在书桌前坐下，把谱系录首卷翻开，翻到扉页。序誊在那页上，墨字齐整。他从第一行看起，今晚过的是第三遍。
看到一半，桌上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小美发来的，就四个字：
“陈老师，睡了吗？”
他回了两个字：“过序。”
那边隔了几秒，回来一个字：“好。”然后又一条：“明晚见。”
陈阳把手机扣下，接着看。窗外，老城区那条街的檐角上，六十多盏云纹纸灯正一盏一盏亮着，风过，光晃，名字转过去又转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