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8日夜里十点，灯灯早早睡了。
书房里，谱系录首卷正本摊在桌上，翻在扉页。序誊在那页上，从8月4日那夜写成的稿子誊来的，三百多字，一页写满。陈阳今晚过的是第三遍。
前两遍，他是从头看到尾，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第三遍过到一半，笔停了。
他停在第一行。
第一行是：“谨以此谱，记守夜续心两代之人。”太平了。当时落笔，他给自己留了余地，第一句先站住谱，再慢慢进到火。三百字里火在后半，隔着两行客气的铺垫。
他把笔搁下，靠进椅背。
窗外远处有吆喝声，老城区那边，挂灯的工人还没收工。明天，就是汇灯之夜。
他从内袋里把王教授那封信拿出来。信这些天一直贴身揣着，折痕已经软了。他展开，就着台灯，又看了一遍末尾那几行。看到“她是你点灯的原由”那儿，停了停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的火。火光里那个没能出来的身影。想起自己烧坏的痛觉，后来三十年的路，从守门到续心，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。8月4日那夜写序，他绕了两行才敢进火。
现在不用绕了。
他起身，从柜子里取出裁好的宣纸，铺开，研墨。那支钢笔在笔筒里，他没拿——换页的字，他要用毛笔写，誊序那页就是墨笔小楷，换上去的一页，得一样。笔是林夜给他备的，狼毫小楷，搁在砚台边上，一直没动过。
他坐回桌前，坐了很久。窗外又一声吆喝，远处应了一声，梯子挪地方了。
笔尖落下去。
他写得很慢。第一行，落笔之前悬了两秒，落下来，八个字：
这部谱，从一场火写起。
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，收住了。他顿了顿，看着这八个字，接着写下去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很稳。火写在头一行后头，不躲，不绕，从岭北矿镇写起，写小月，写痛觉，写同频，写守门，一路写到来路。原来稿子里后半段的话，往前挪，客气的铺垫删干净了。
写到中段，门口有响动。林夜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，脚步很轻。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，没看纸上的字——一眼都没看，径直转身。
“林夜。”陈阳叫住她。
她站住。
“第一行，我改了。”
“改了什么？”
“你来听。”他说。
林夜没过来。她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台灯：“我不听。明天晚上三千人听，我跟他们一块儿。你今天念给我一个人，明天就是念第二遍了。”
“你就不好奇？”
“好奇。”林夜说，“所以留着。”
她拉开门，出去前丢下一句：“写完了，叫我一声，我陪你誊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门合上了。他低头接着写。眼角有一点亮光，被台灯的光晕盖住了。他抬手抹了一下，笔没停。
墨笔换页，誊得比钢笔慢。三百字，他写了后半夜。写完，吹干，从头看一遍，把两个字的墨猪涂了重写，再吹干。
十一点半，他给小美打电话。响了半声就接了。
“陈老师？！”小美的声音一下精神了，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序改了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改了……改了哪儿？”
“第一行。整页换。”陈阳说，“你那边，还能拆线重装吗？”
“能！能能能，”小美的声音里传出翻东西的动静，“工具我备着呢，从首卷装订完那天就搁办公室了。陈老师，您明早什么时候给我？不，今晚！我现在过去取，您别动，我过去，”
“不用。”陈阳说，“明早六点，我给你送协会。八点拆线，十点重装齐，来得及吗？”
小美在那头扒拉了一阵算盘似的动静：“拆一折，换一页，重裱，压平——四个钟头，富余。我十点前给您回话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郑重起来，“陈老师，改成什么了？我就问一句，您要不说，我就不问了。”
“从一场火写起。”陈阳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。
小美在那头待了几秒，什么也没说，就说了一句：“好。这句，配得上这本谱。”又找补了一句，“那我不多问了，明早六点，协会门口，我等您。陈老师，您睡会儿。”
挂了电话，序成了。
后半夜两点。陈阳把那页纸轻轻吹了最后一遍，对着灯照了照，墨透得匀。他把纸叠好，压在镇纸下，上头又压了谱系录正本。压完，他没急着走，站在桌前，又看了一遍露在镇纸外头的那第一行字。
八个字，在台灯底下。
他伸手关了台灯。屋里的光一下暗下去，只剩窗外老城区那一片檐角灯，隔着窗纱透进来一层很薄的亮。
他摸黑上了床。林夜没睡熟，他躺下的时候，她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一只手伸过来，在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手。
什么也没问。
黑暗里过了一阵，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低：
“写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
“手上墨味。”她说，“闻见了。用了狼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写了几个钟头？”
“三个。”
“手酸吗？”
“酸。”
林夜握着他的手，捏了捏他虎口那儿，捏得很轻。捏完，松开一半，还牵着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晚上，我带灯灯坐第一排。你念你的，我们听我们的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黑暗里，谁也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两个人的呼吸都匀了。窗外檐角的灯亮了一整夜，天快亮的时候起了点风，六十几盏云纹纸灯在檐下轻轻晃，晃了一阵，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