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9日早上七点半,协会大会议室,大屏亮着。
小美站在屏前,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流程单、点名册、一只秒表。她今天穿的还是平时那身,只是口袋里多揣了一盒润喉糖,从昨晚起她说话说得嗓子有点哑。
“全国视频巡检,现在开始。”她说,“一站一分钟,超时的掐。各地站长,报站名、报灯数、报就绪状态。开始。”
屏幕切分成几十个小格。头一批是省内各站,画面一个个跳出来。有的站挂得满,整条街的檐下全是云纹纸灯;有的站小,村口老槐树上就点了一盏,树底下摆一张桌子,站长站在桌边敬礼似的站得笔直。
样式各异,灯是同一形的。云纹纸灯,全国统一发的样子,各家自己糊的。
巡检过了两小时,切到江州。
刘浩举着手机,画面晃了一圈。他那间站点是铁皮屋改的,不大,檐下密密挂了一排小灯,白日里不亮,但挂得齐,一盏挨一盏。
“陈老师!”刘浩的黑脸凑进画面,嗓门闷闷的,“我这儿的灯,一盏没少!三十六盏,我昨儿夜里数了三遍。绳子我全换的新尼龙的,铁皮檐子锈,旧绳我信不过。”
“接线盒防水了吗?”小李在边上插话。
“包了三层!”刘浩把镜头怼到檐角,“胶布、塑料袋、再一层胶布。江州这鬼天气,我不能让灯洗了澡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。
“陈老师,”刘浩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明晚我亲手挂最后一盏,就挂我师父那屋的原址。那屋现在是个小卖部,我跟掌柜的说好了,明晚借檐角一晚。”
“挂。”陈阳说,“进谱,记你亲手挂。”
刘浩在那头咧开嘴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就“嗯”了一声,画面切走了。
切到总站。周婷坐在接线台前,身后一排电话,她在头里值了一夜的班,眼底下有点青,人还利索。
“总站就绪。”她说,“自点者登记,昨晚十二点封口。我这片在家自点的,一千零四户,全录完了。名单我打印了三份,一份给小美入档,一份我留着,一份,”她顿了顿,“一份我明晚带现场。我跟家里换好了班,明晚我去现场。我干这行十几年,头一回不接线,去看灯。”
“去看灯。”小美在册子上记,“记下了。”
“哎,”周婷又说,“职业病犯了,进会场我先看急救包在哪儿。你们摆好没有?三个急救点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摆了。”小李抢答,“昨天摆的,今天早上又查了一遍。”
“药过期没有?”
“……我今儿再查一遍。”
海外七组的画面是中午传回来的,时差在那儿,人家那边是傍晚、深夜不等。南洋会馆那组挂得最热闹,一整条骑楼,纸灯串着挂,画面里还有穿堂风的声。欧洲几个联络点小,两三盏、四五盏的,也挂齐了。每组在镜头前举一块纸牌,写着组名和当地时间。
小美统计完,在册子上合上最后一笔,抬头,声音发亮:
“三百二十七个站点,海外七组,全部就绪。零缺灯,零欠账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静了两秒,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。小美把秒表揣回兜里,说:“巡检到此结束,散会,各干各的去。”她自己没走,站在原地,把点名册从头又翻了一遍,翻完,抱着册子拍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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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陈阳去钟楼广场。
工人们在做最后清场。千灯谱图钉好了,一千盏灯全在位,白日里不亮,纸罩在夕阳下泛着柔光。中心那格木托还空着,空得干净,边上粉笔线描了框。
小李跟着,拿着单子挨项打钩。打到“东端加固”那一项,俩人走到东边。
东端,哑伯那盏灯在位。罩着防雨布,四个角掖得死紧。陈阳蹲下去,掀开一个角看了一眼。灯在里头摆得正,罩面上“段承嗣”三个字对着外。他把角掖回去,掖回原来的紧法。
“哑伯明晚几点到?”他问。
“五点。”小李说,“他自己跟小安说的。老人说,五点来,看着天黑。十九盏那个赵大爷,也五点。俩老头约好了,一块儿从东口进,谁也不用等谁。”
“中心这块呢?”
“清了。”小李翻着单子,“我下午亲自拦的。围挡按您说的没设,就地上画了线,线外头留了观灯位。第一排,留了三个座,林夜嫂子和灯灯的。”
“五个。”陈阳说,“我爸妈也来。老赵和沈曼他们那排也留出来。”
“得嘞,我加两个座。”小李记完,抬头,“陈老师,广播试了三遍,音量调好了。您明晚念的时候,那个手持话筒,备用电池两块,我随身揣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小李把单子合上,搓了搓手,“电力公司那边派了俩人今晚驻场,配电箱三台,一路备用线。他们说,这个规模的灯阵,云州头一回。”
“头一回的事多了。”陈阳说,“这几年,哪一件不是头一回。”
小李笑了一声,没接话,接着陪他走完一圈。走到广场南口,正碰上赵家小卖部那小伙子骑车过,车后座绑着一捆纸灯,是替别的街坊捎的。他看见陈阳,捏了刹车:
“陈老师!明晚我们街全来!我奶奶说了,她活这么大岁数,没见过一条街的灯写满人名的。她非让我把她太姥姥的名字也补上,我今儿这趟就是去协会加登记的——加得上吗?”
“加。”陈阳说,“灯罩空白的还剩,自己写。”
“得嘞!”小伙子一蹬脚,车走了,铃铛响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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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气象台的预报单传真到协会。
今夜,晴。明日,晴,微风,夜间气温适宜,无降水。
小美把预报单拿给小李,小李接过去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,那口气舒得整个人矮了半截。他把预报单拍在桌上,转头对刚进门的陈阳说:
“陈老师,天公作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知道我为这个预报单紧张几天了吗?四天。我天天半夜刷气象App,前天夜里它说明天有百分之三十的雷阵雨,我一宿没睡,五点就爬起来给气象台打电话,人家值班的都认识我了,说小李啊你那灯是纸糊的吧,纸糊的怕风不怕毛毛雨——我说不行,一滴都不行,我那是一千盏,一滴一个坑!”
“风呢?”陈阳问。
“微风,三级以内。”小李拍单子,“行。灯是纸的,可我们托底下压了配重,三级以内,稳。”
陈阳接过预报单,自己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走到窗边。
天色暗下来,老城区方向,街灯次第亮起,一片一片的。广场上,工地留的几盏作业灯还亮着,八点以后工人才撤。远处钟楼的轮廓立在暗下来的天上。
小李也凑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,说:
“陈老师,就等明晚您那盏中心灯了。”
陈阳望着外头,没马上答。广场中心那格空木托的位置,从这扇窗看不见,被灯阵挡着。他就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灯阵,望了几秒。
“等明晚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回桌前,把气象预报单折好,交给小美:“入档。跟流程单钉一块儿。”
“得嘞。”小美接过,找出档案夹,钉好,在封面写了一行:汇灯之夜·就绪材料·共一册。写完,她把册子抱在怀里,跟抱那册首卷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今儿最后一晚,您回家吃饭。这儿有我,有小李,有阿澈小禾,都齐着。出不了事。您回去,抱抱灯灯,睡一觉。”
“十点前回来查一遍配电箱。”陈阳说。
“您查完了再回家。”小美说,“查完,就走。”
陈阳挨台配电箱查过去,查完最后一台,锁好,把钥匙还给电力公司驻场的人。那人接了钥匙,说:“明晚见,陈老师。”
“明晚见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协会,走到街上。整条街的檐角全是灯,亮了。他一路走回家,路灯底下,路过那家打印店,玻璃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:“8月20日 歇业一晚 · 全店去看灯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