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9日夜里九点,云州静得出奇,又满得不像话。
街上的车少了,市里发的通知,明晚钟楼广场周边交通管制,今晚很多人提前把车停去了远处的车库。人也不多,都在家里待着,等明晚。可满城檐角的灯都亮着,一条街一条街地亮,谁家的灯也不歇。
陈阳抱着灯灯,跟林夜在钟楼广场边上散步。
灯灯晚上七点睡的,这会儿睡得正沉,小脸贴在陈阳肩窝里,呼吸很匀。腕上的银铃金线垂下来,夜风一过,丁零一声,很轻。老城区那边挂灯的小伙子傍晚又跑了一趟协会,加了他太姥姥的名字,这会儿那条街的灯里,有一盏是新写的,墨还没干透。
这是陈阳汇灯前的最后一回巡夜。三十年的老习惯,大事前一晚,把场子走一遍。
广场围挡还没拆,留明晚用。两人从北口沿着围挡外沿走,走到东口,又走回来。工人撤干净了,电力公司驻场的两个人在配电箱边上守着,看见陈阳,点了点头,没说话,抽烟的把烟掐了。
“腿酸不酸?”林夜问。
“不酸。”
“你抱了她四十分钟了。”
“沉。”陈阳说,“比上个月沉。”
“四个月的孩子,一个月能长一斤。”林夜说,“你抱着相当于拎两瓶大的矿泉水,再加一斤。酸是应该的。”
“换你?”
“不换。”林夜说,“她认你的肩。搁我肩上,十分钟就醒。”
陈阳低头看了一眼。灯灯睡得正香,小手攥着银铃没松,攥了四个月,就没松过。
两人走到广场南边,隔着围挡,能看见里头。千灯谱图铺好了,整幅用一大块油布苫着,四边压了沙袋,等明晚揭幕。油布底下,一千盏灯的轮廓隐约起伏着,看不见灯,只看得见那一片比广场别处高出来的、齐齐整整的一层。
陈阳停下,踩在油布边沿的沙袋外头,站了一会儿。他隔着布“看”了一眼那幅沉睡的光点地图,从东扫到西。
“明晚这个时候,”他对林夜说,“这里会亮成一片海。”
“今儿彩排我看了新闻片段。”林夜说,“东边先亮。你们那个顺序,我记着了,跟日出一个方向。”
“是照着日出定的。”陈阳说,“小美提的。她说,灯跟日头一个理,都从东边起。”
林夜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又沿着围挡走了一段,走到东口,停住。东口外头是条小街,小街尽头有个招待所,赵大爷和老赵住那儿。招待所二楼有一扇窗亮着,窗里头有个人影在来回踱,踱了两趟,灯灭了,人躺下了。
“赵大爷还没睡踏实。”林夜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陈阳说,“三十年,就等明天。今晚睡得着才怪。”
“你今晚睡得着吗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换了个胳膊抱灯灯,把沉的那只胳膊甩了甩。
“能睡。”他说,“事都办完了。序齐了,灯齐了,站齐了。剩下的就一件事,那件事不靠今晚睡不睡得着。”
“哪件事?”
陈阳低头,亲了亲灯灯的额头。灯灯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,又舒展开了。他亲完,直起身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
“林夜,明晚我想说的那句话……其实你早知道。”
林夜没停步子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等他跟上,才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第一次跟我讲那场火。”林夜说,“讲到一半,你停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我听出来了。后头的话你当时没讲,不是忘了,是留着的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去说吧。”林夜说,“说了,那页纸才算写完。”
两人走到钟楼底下。钟楼是老建筑,夜里锁着门,门洞很深,灯照不进来,黑黢黢的。两人在门洞外的台阶上站住。这里是他们这行的起点之一,协会最早的那间办公室,就在钟楼后头的旧平房,现在还留着,没拆。
陈阳仰头望着钟楼的尖顶。尖顶上有一层薄的轮廓光,是满城的檐灯从四面照上去的。
“我第一次在这儿守夜,”他说,“二十出头。腊月,后半夜,冻得脚没知觉。师父给我拎来一个热水袋,说,守夜的,先把自己焐热了,再焐别人。”
林夜听着,没插话。
“后来那间平房空了好几年。锁锈了,我路过一回看一回。”陈阳顿了顿,“要是师父还在,看见明天这场灯,不知该多高兴。”
“他看得见。”林夜说,“按你们谱里的规矩——安眠的人,守眠的人,两列都在。他在列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夜风把他的尾音送出去很远,钟楼门洞里嗡了一下,很轻的回声。
灯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咂了咂嘴,没醒。银铃又丁零了一声。林夜伸手,把银铃金线从孩子腕上解下来一点,塞进小拳头里,攥住,塞严实了,铃就不响了。
“回吧。”林夜说,“十一点了。明晚你五点就得到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出了广场南口,上了大街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和檐灯一起亮着,一盏高一盏低。走过那家贴着“歇业一晚”的打印店,玻璃门里头黑着,纸还贴着,胶带边角翘了一点。
陈阳走到半路,回头望了一眼。
钟楼的轮廓立在夜色里,被满城灯火勾出了尖顶的边。围挡里那一大块油布苫着的灯阵,黑沉沉地卧在广场中心,像还没睁眼的一千只眼睛。
他在心里把明晚要说的话,一字一字,又默念了一遍。从头到尾,念完了,一个字没改,一个字没落。
三十年了。明晚,出口。
他把灯灯往上颠了颠,让她贴得稳些,低头,对着怀里那只睡熟的小耳朵,声音放得很低:
“丫头。”
灯灯没醒,睫毛动了动。
“明晚,爹带你去看一场灯。”他说,“看完了,爹心里那场火,就能灭了。”
“什么火?”林夜在边上问了一句。她听见了。
“烧了三十年的那把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没再问。她伸手,接过灯灯,抱了自己怀里。灯灯换了个怀抱,哼唧了半声,脸往林夜颈窝里拱了拱,又睡沉了。银铃攥在小拳头里,一声没响。
“到家了。”林夜说。
单元门的灯亮着,感应的,照出三个人进门台阶上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