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日,回声司挂牌。
牌子不大,一间办公室门口钉一块木牌,字是小美找人刻的。仪式也简单,上午十点,协会的人到齐,小李主持,没请外人,没发新闻通稿。小美说,回声司管的事都不宜声张,牌子钉上就算成立。
会上人不多。老周、小安、阿澈、小禾,加上陈阳、小李、小美,还有几个老站上来的人。老周是首任司长。他是续心人里资历最深的一拨,比陈阳早入行两年,人过五十,头发白了一半,说话慢,可协会里没有他不接过的难案子。
小李站在前头,把规矩定了。就两条,他说多了怕人记不住:
“第一条,黄灯不过夜。当天的黄灯,当天必须有人过目、记录、分派。第二条,回声不积压。分派下去的案子,一周内必须有回音。没回音的,我追到站上追到你家里去。”他把这两条在黑板上写下来,“黄灯不过夜,回声不积压,这是回声司的铁律。谁破了例,谁自己想辙。”
“要是黄灯一天来二十个呢?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那就二十个全过目。”小李说,“过目不是办完,是记下、分派。人手不够,加人。铁律不改。”
老周接着讲话。他站起来,先环视一圈,慢悠悠地开口:
“我领这个差事,只有一句话交代。陈老师给咱们司定了四个字,‘只问,不惊’。我年轻时候不懂这个,接到回声就往人家家里冲,冲进去一通查,查完了人家好好的,是我把人家吓着了。这个亏我吃过,你们别再吃。”他顿了顿,“黄灯是灯,不是警报。灯的意思是,那儿有个人,可能应了一嗓子。咱们去应他,不是去抓他。”
小安在底下举手:“周……周司长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轮……轮岗的话,我们原站的活儿……”小安磕巴着,“我那老城区,李婶她们……”
“不断。”老周说,“轮岗三个月一轮,原站的事照管,两头兼顾。累是累点,你们年轻人,睡一觉就回来了。”
阿澈没提问,散会后他拉着小安去领档案。档案是老周这些年攒的,回声普查的老卷宗、案例记录、各地续法的整理笔记,一共十一箱,全搬进回声司。老周抱出最后一箱,拍拍小安肩膀:
“好好摸。你师父当年接第一桩案子,可没你这么好的家底——那时候,啥都得现摸。”
小安抱着箱子,问:“周司长,您说……陈老师第一桩,是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得问他本人。我猜他不讲。”他把箱盖扣好,“你把箱里的卷宗看一遍,看完了,大概能猜出个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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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以顾问身份列席,全程没多话。
会议议程走完,小美宣布散会,人陆续往外走。陈阳在位子上坐着没动,翻看回声司成立那日的会议记录,小美当场记的,一条一条。他翻完,签了字,起身要走。
小李在门口拦住他。
“陈老师。”
陈阳站住。
小李搓了搓手,话在嘴边转了两圈:“您真舍得全撒手?”
“撒手的是‘事’。”陈阳说,“撒不了的是‘心’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小李摇头,“我是说——回声司刚立,老周稳是稳,可底下这帮孩子……小安磕巴,阿澈才转正多久,小禾还没出过远差。真来一桩大的,您就当个顾问,列席,签字,不出声?”
“出声。”陈阳说。
“什么时候出声?”
“他们来问我的时候。”陈阳说,“不问,就是他们扛得住。扛得住的事,我插手,是害他们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叹口气:“得,您这套,跟带小安那阵一模一样。行,我记下了,顾问归顾问,我把您的电话贴回声司墙上。”
“贴‘只问,不惊’。”陈阳说,“电话我手机里有。”
小李笑了一声,让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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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路上,陈阳绕了道,去了协会本部的地库。
沉眠间在负一层,电梯下去,走廊尽头。守灯照旧亮着,玻璃墙外那把椅子上有个人,哑伯。老头近来常来,协会给他发了出入证,他隔三差五来坐半天,就坐在玻璃墙外,不进去,也不干什么,坐一会儿就走。协会的人起初不明就里,后来也就惯了。
今天哑伯带了块软布,正擦玻璃墙外那盏壁灯的灯罩,不是沉眠间里那盏守灯,那盏碰不得——是外头照走廊的。擦得很认真,一处一处。
见了陈阳,他直起腰,比划了两下,又压着嗓子用他那鼻音重的调子补了两个字:
“很……稳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点头。
“你……看。”哑伯朝监测屏比了比。
陈阳进里间,看了监测屏。波形平稳,一行一行地走,日记录上从8月20日到今天,没有一条异常标注。汇灯之夜那一下,当日值班的技术员标注为“环境干扰待核”,核了两回,没核出干扰源,最后按存疑归了档,存疑档不进主日志,进的是附卷。
陈阳看完附卷,没说什么,出来。
哑伯还在擦灯。老头擦完一盏,换到下一盏,动作不快,也不停。陈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回去我送您。”他说。
“小安……送。”哑伯说,“他……值完班……来。”
陈阳就先走了。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蹲在走廊灯下,布在灯罩上一圈一圈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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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家里。
灯灯睡了。书房里,陈阳把抽屉开了锁,取出那册“沉眠日志”,摊在台灯下。
他今天有东西要记。回声司成立的日子,得记一笔;白天在附卷里看到“环境干扰待核”那行字,也得记一笔,他记的是自己的判断:那一下起伏,与全场三千人的灯亮在同刻,监测网边缘同期新增黄灯一枚。两件事,官方记录里一个进了附卷,一个还没核。他怀疑它们是一件事。怀疑没有证据,只能记在私人的本子里。
他写:9月2日,回声司立。附卷存疑一件,黄灯未核一枚。两线未合。
写完,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,上锁。钥匙照旧收进贴身的口袋。
放钥匙的时候,身后有动静。他回头,林夜站在书房门口,睡衣外面罩了件外衣,手里端着半杯水。她看见了抽屉,看见了锁,看见了钥匙进袋。
她没问。
“灯灯刚翻了个身。”她说,“我进来看看你没熬着。”
“没熬。”
“明儿几点起?”
“照旧。”
林夜点点头,喝了口水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
“记着就好。有些事,不着急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出去,门带上了。书房里剩台灯一盏亮。陈阳把桌上誊过字的笔帽旋好,收进笔筒,灭了灯。
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响动,是林夜放下水杯的声音。然后全家都静了。
静下来的屋子里,那盏点惯了的灯在窗台上亮着,替全家守着后半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