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7日,中秋。
协会给放了半天假。地库不放假,沉眠间全年有人值班,中秋夜排班表上本来是小禾。陈阳把她换下来了,排了自己。小禾问为什么,陈阳说:“过节,你回家。”小禾还要争,被小美一个眼色按住了。
晚上九点,陈阳下了地库。
走廊里那盏壁灯擦得亮,哑伯今天也在。老头下午就让小安送来了,带了一只旧暖瓶、一包茶叶、两只搪瓷杯,在玻璃墙外那把椅子边上支了张小马扎,摆出守夜的架势。协会食堂给他送了月饼,他掰了一半,另一半搁在暖气片上焐着。
“你……也……值班?”哑伯问。
“陪你过节。”陈阳说。
哑伯咧了咧嘴,冲茶。茶叶是粗茶,老头自己配的,茉莉末子混着一点陈皮。他先递给陈阳一杯,自己端一杯,坐下了。
沉眠间里,守灯亮着。玻璃墙透出的光打在两人脚前的地面上,很稳的一团。监测屏的波形一行一行走,值班技术员是老熟人,隔着玻璃朝这边点了个头,戴上耳机干自己的事去了。
俩人喝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哑伯的话少,说出来也短。
“小安……值班。”
“回声司?”
“嗯。头一回……夜班。”老头喝了口茶,“他……怕。给我……打电话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黄灯。响……他不敢接。”哑伯说,“我……跟他说。灯……不是抓人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陈阳说。
“他……还是怕。”哑伯顿了顿,“怕……怕是好事。我头一回……守灯。也……怕。”
老头说着,指了指玻璃墙里头。三十年前,他守这盏灯的上一代守灯人,怕过。这个话他平时不说,今晚说了。
“后来呢?”陈阳问。
“守着……守着。就……不怕了。”哑伯说。
茶喝到第二巡。地库里没窗,可电梯口那面通风井的墙上有一小块投下来的光,月亮的位置挪,那块光也挪。哑伯盯着那块光看了半天:
“月亮……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几……几点?”
陈阳看了表:“十一点五十。”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,不说话了,盯着监测屏。
十一点五十四分,波形极轻地起伏了一下。
像水面上掠过一丝风。幅度极小,屏幕上那一行走得跟别的行几乎没差别,值班技术员戴着耳机,没抬头,没看见。就陈阳看见了。
他抬手看表,把时间记在心里。然后不动声色,端起杯子,喝了口茶。
哑伯的手指抬起来,指向玻璃墙里头:
“灯……晃了一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又是……过节。”老头说。
陈阳放下杯子。他没接“又”这个字,可老头用得准,上一次,8月20日,汇灯之夜,人最多的那一夜;这一次,中秋,月圆。老头的直觉,把两回归到“过节”上,归错了一半,归对了一半。
“灯稳。”陈阳说,“就晃了一下。”
哑伯盯着看了几分钟,波形平回来了,一行一行地走,跟先前一样。老头收回视线,喝茶。他没追问,守灯人的规矩,灯不催,人不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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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天,陈阳连着守。
对外说辞就一个:陪哑伯过节,老人一个人在地库过节不像话。值班技术员换了两拨,都没多问。哑伯第二天、第三天照旧来,坐半天,喝茶,看灯。
三夜,波形平稳,再无异动。
第三夜老头不来了,小安把他接回去了。陈阳一个人坐到十二点半,看表,波形走完又一行,平的。他起身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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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,书房。
他把“沉眠日志”开锁,摊开。8月20日那笔在前头,9月17日这笔补在后头。两笔记录并排躺着,他拿笔在两行之间画了道线,标了标:
23:07——0:54前后。
不对。两回差了快两个小时,不叫同一时段。他划掉,重新查。8月20日是农历七月十七,9月17日是农历八月十五——中秋当晚是满月,十七那晚月亮升得晚,可满月的天文时刻是十六凌晨。他把两回的月相各查了一遍:汇灯之夜,月龄约十八,月出时刻晚;中秋夜,满月,月出在日落后不久。
两回微动的时刻,都对不上月亮升起的钟点。但都对得上一件事:月亮过中天前后。
满月过中天在子夜。上一次,月亮过中天,在二十三点上下。两次微动,都落在月亮过中天之后的半个钟头内。
他把这一行写上去,末了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两回样本,出不了规律。是巧,还是不是,得等第三回。
他抓起电话。这个点打给谁都不合适,他等到第二天上午,打给了小美。
“陈老师?”小美的声音警惕,“回声司出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阳说,“问你个技术问题。监测网的数据里,有没有月相的记录?就是各站打时间戳的时候,能不能反推出月亮的方位,月出、月落、过中天。”
“时间戳有,月相……”小美在那头翻了会儿东西,“没专门记。但可以根据经纬度和时刻算,天文算法,我找个天文台的朋友要个表就行。陈老师,您查月相干嘛?种地?”
“看潮水。”陈阳说。
“云州不靠海。”
“人的睡眠有潮汐。”陈阳说,“医学上有这个说法,月相和睡眠周期,文献里有争议,但有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您这是在查沉眠间?”小美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查普查老数据。”陈阳说,“三十年里,守灯的异常记录,跟月相对得上对不上,拉个表看看。这就是个核对,不是案子。不立案,不进日志。”
小美又静了两秒。“行。表我周末给您。要不要回声司的人一起核?”
“不用。就你一个人。”陈阳说,“核完,表给我,原始数据你留着,别的谁也别给。”
“连老周也不说?”
“先不说。”
小美在那头应了。应完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陈老师,多句嘴。‘只问,不惊’,是您定的。您现在这个问法,是自己先惊了半分。”
“我这不惊。”陈阳说,“我这是按规矩问。”
“行。”小美说,“那我也按规矩,只做表,不问为什么。周末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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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陈阳回到书房。
台灯下,“沉眠日志”还摊着。他在这一页的末尾写了四个字:
月圆前后。
想了想,在四个字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暂观,勿惊。
写完,他坐着看了这两行一会儿。种子睡了三十年,其间不是全无动静,普查老数据里有没有漏掉的微动,等小美的表出来才知道。睡了三十年的东西,真在翻身,也未必是坏事,人翻身,是睡得沉的表现,不是醒的前兆。
也可能不是。他手上的东西,还不够。
他合上本子,锁进抽屉,钥匙贴身收好。
窗外,月亮挂在楼顶上,刚过中天,正圆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,玻璃上映着他自己。楼下街上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,笑声一阵,远了。
他关了窗帘,去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