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28日,回声司成立第二十六天,第一桩像样的案子来了。
案子是从小站报上来的。柳溪镇,云州远郊,靠山,离市区七十多公里,镇上有个登记在册的自点户,是镇卫生院退休的一个老院长,姓冯。冯老爷子前天给监测网发了一封信,不是打热线,是写的信,寄到协会的。信到的那天上午,正好轮到阿澈拆信。
信里说的事有点怪。柳溪镇上,这半个月,接连有老人做同一个梦,梦见镇东头那座老戏楼,后台有人吊嗓,锣鼓点响到一半,断了。梦里的人说不上来是谁在唱,也说不上来唱的哪出,就知道那锣鼓一断,人就醒了,醒了心里发空,空得难受。冯老院长统计了一下,写信跟他提过这个梦的,镇上老人里有十一个。十一个,全在六十岁以上,全在柳溪住了大半辈子。
阿澈把信送到回声司的时候,监测网那边也核出来了,柳溪镇那个坐标,正是8月20日汇灯之夜全网边缘那枚黄灯的位置。
老周把两样东西并在桌上,看了半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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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查是老周带人做的,当天下午就去了。
去的是老周和回声司的一个老人手,加上柳溪镇所属的区工作站站长陪着。镇上转了一圈,冯老院长领着,把那座老戏楼里里外外看了。
戏楼在镇东头,紧挨着一条河沟,是几十年的老建筑,木结构两层,前台后台都在。三十多年前戏班散伙后废弃,锁过一阵,后来锁也锈没了,就那么敞着。楼板塌了半边,台口的柱子歪了一根,楼上楼下积了厚灰。楼门口的空场,如今是镇上晒谷子、停三轮车的地方。
镇上老人说法不一。有人说散伙前夜,班主应下过一件事:唱完这台封箱戏再散,大伙儿好聚好散。有人说是唱了的,唱了半折。有人说是刚开锣就出了事。到底因的什么事中止,老人们你一句我一句,凑不齐。班主姓什么说得上来,姓程,程班主,人早没了。班里的老人,散伙后各奔东西,如今在世的,据冯老院长打听,一个都没有了。
那半折戏是什么,没人说得上。有人说是《四郎探母》的“见娘”,有人说是《南阳关》,还有个老太太咬定是《乌盆记》,说到一半自己也不肯定了。
老周在戏楼里坐了一个多钟头。他懂行,空楼听“空”,这是老续心人的基本功,人走了,场子里的“余响”得听。他出来的时候跟区站长说了一句话:“这楼里有‘断’。断得很齐整,像一刀切下去的。三十年了,切口还新着。”
区站长没听懂,老周也没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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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会定人手。周三晚上,回声司办公室,人到得齐。
老周先把排查情况过了一遍,冯老院长的信、十一个做梦的老人、黄灯坐标、戏楼的“断”。过完,他说:“按章程,这案子得下站。柳溪得去人,住下来,把那台封箱戏的底细摸清,先弄明白当年为什么断,再谈怎么续。谁去?”
小安第一个举手:“司长,我去!”
他入回声司一个多月,值班值了七回,黄灯接过三回,全是小事,邻市一个独居老太太夜半唱戏文惊了邻居那类,问一问、续一续就完了。这种下站的正案,他还没摊上过一桩。他今晚在会上憋着劲,老周一问,手就起来了。
“你原站那边,”老周刚要说排班,话没说完。
陈阳开口了。
“这趟我去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小安的手还举着,僵在半空。阿澈和小禾对了个眼神。老周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嘴边。
小李先反应过来。列席顾问坐后排,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试探着问:
“陈老师,您是怕新生代……压不住这桩?”
“不是。”陈阳摇头,“不是不放心他们。是这桩案子的‘断’,跟我早年经手的一桩有点像,我想亲自去看看。”
“哪一桩?”小李问。
“还没对上号。”陈阳说,“‘断’的样子像,得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不是。对不上,就当白跑一趟,案子照旧交给司里办;对上了,那就有旧账可翻,省得你们从头摸。”
这话在理。可满屋子人心里都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:陈老师退居顾问三个多月,头一回主动要案子。这本身就够稀罕。
老周把茶缸放下,看了陈阳一会儿,点头:“成。顾问亲办,章程允许,司里配合。您点名带谁?”
“人越少越好。”陈阳说,“我先带一个。到了地方,需要人手,再调。”
小安的手还举着。老周看了一眼,没点他,看向陈阳:“那您点。”
陈阳也看见了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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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,人往外走。小李被老周拉住商量档案的事,阿澈和小禾先走了。小安没走,他追到走廊里,一直追到楼梯口。
“师父。”
陈阳站住。走廊的灯照下来,小安站在两级台阶下头,比他矮了半个头。
“带我一个。”小安说。
“今晚会上,你怎么不直接说带谁,光举手请缨?”
“我……”小安磕巴了一下,“司长定人。我不敢……不敢替您答话。”
“答话不用替。”陈阳说,“但请缨可以说。你请了缨,我把你的名字点了,你以后下站,就是走过一遭的老人了。你不点,永远差这一遭。”
小安的脸涨红了:“那……那我现在说。师父,柳溪这趟,带上我。”
陈阳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回声司的班,怎么办?”
“我跟阿澈换。他……他早想多值几天,攒考核分呢。”
“家里?李婶那片,谁管?”
“周婷嫂子临时照看着。都……都安排好了。”小安说完,自己也觉出这话像早打好了草稿,耳根也红了,“师父,我不是……不是非要蹭这桩。我是想,您以前老说我毛病,说我接事之前,先把自己绕进去。这回我都安排完了才开的口。”
陈阳不说话,就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带上你。”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。”陈阳说,“也让你看看,师父是怎么‘听’一座空戏楼的。”
他下了两级台阶,跟小安平齐,又说了一句:
“但有一条,到了柳溪,你先听。我不开口,你不问镇上的人话。摸‘断’的案子,问话是最后一步——先问急了,断口就给人捂上了。三十多年前捂了一回,不能再捂第二回。”
“那我……我干什么?”
“记。”陈阳说,“冯老院长信里说十一个老人做梦。你去了,把这个数核实了,是十一,还是十二,还是十五。再记每一个人梦见锣鼓断在哪个点上,断点要是各不相同,是一回事;要是断在同一点,是另一回事。这里头有讲究。”
“什么……讲究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陈阳说,“周五早上六点,协会后门,车我来开。回去把你那套听音的家伙备上,别带新买的那套,带旧的那套,旧的听惯了。”
小安一个劲儿点头,点得跟捣蒜似的。
“师父,”他追了一句,“您会上说的那桩早年旧案……是哪桩啊?”
“到了地方再说。”陈阳说,“说了,你该带着答案去听,那就听不真了。”
他先下了楼。小安站在楼梯口,愣了两秒,追下去两步又刹住,转身往回声司跑,他今晚还有个班要值,值到十一点。跑到办公室门口,老周和小李还在里头对档案,看他一头扎进来翻抽屉找登记本,老周问干什么,他说:
“找……找柳溪那坐标的原始记录!师父说的,周五要用!”
小李跟老周对了个眼色,老周端起茶缸,慢悠悠喝了口:“用吧。回声司的东西,不锁。”
小安抱着记录本跑了。老周把茶缸放下,跟小李说:
“陈老师这一趟,不像白跑。”
“您也看出来了?”
“他那句话漏了底。”老周说,“‘对上了,就有旧账可翻’,他早年的案子里,有一桩断的,他自己没续完。”
小李没接话,把柳溪的档案盒往柜子里放,放完,在盒脊上贴了标签:回声司·001号·办理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