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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6章 空楼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729字 2026-09-24 20:30:56

10月3日,周五,早上六点,协会后门。

小安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。他背着一只旧帆布包,里头装的是听音的家伙什:一只铜碗、一支听杆、一册手抄的笔记,都是师父早年给他置办的旧物。陈阳六点整开车到了,先看了一眼他的包,问带的是旧的那套还是新买的那套,听说是旧的,点了点头,让他把包放后座,路上抓紧睡一觉,说到了地方有事要干。

七十多公里的路,山路占了一半。小安上车的时候不敢睡,坐得笔直,可山路的弯一个接一个,晃了半个钟头,人还是歪在座椅上睡着了。陈阳开得不快,进了山区以后一个弯一个弯稳稳地拐,没吵他。

八点半,柳溪镇到了。

这地方比小安想的要小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二三层的小楼和几排老平房,街口有家早点铺子正冒着蒸笼的白汽。冯老院长事先接了电话,早候在村口的路牌底下等着引路。

老戏楼立在镇东头,紧挨着一条河沟。飞檐塌了半边,塌下来的椽子斜插在泥地里,上头长了一层青苔。墙皮剥落得看不出本色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匾上的字剥蚀得只剩两个还能认,是“柳溪”两个字,“楼”字已经没了。台口两根柱子,一根歪了,底下用几块砖顶着。楼前的空场上晒着谷子,几只麻雀落在谷堆边上蹦来蹦去找食吃。

陈阳把车停在空场边上,下来,没急着进楼。他先绕着这座楼走了一圈。走得不算快,从东面走到北面,再从北面绕到西面,中途在西北角停了两回。西北角是后台的位置,墙根底下有一排老木桩,看着像当年拴牲口用的,已经朽了三个,还剩四个立着。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木桩,又站起来,把手掌贴在墙上,按了一处再换一处,前后按了七八处才收手。

小安跟在师父后头,大气不敢出,只是掏出本子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。他记了匾、记了柱子、记了木桩,记到师父按墙的时候,笔停了,因为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
绕完一圈,陈阳在楼门口站定,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:

“这楼还有气。你摸摸,不是怨气,是没散场的等。你一会儿进门,记住别踩台口第三块楼板,那块松了。进去以后什么都别碰,就在原地站着听。”

小安问要听多久。陈阳告诉他,听到耳朵里那个嗡稳下来为止,因为空楼的余响,人刚进门那几分钟是乱的,耳朵进楼,得跟楼里几十年的静磨合一阵,嗡还没稳的时候,听见的是自己,不是这座楼。小安似懂非懂,把这几句原样抄在了本子的第一页。

上午九点多,镇上的老人听说协会来人了,三三两两聚到戏楼前头。冯老院长领来的有七八位,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,有拄拐的,有挎着篮子顺路买了菜的,还有一位白胡子大爷,八十多岁了,耳朵背,说话嗓门特别大。

一行人在空场边的石凳上坐下,老人们围了半个圈。冯老院长先开口,他说话还带着当医生时的习惯,一句是一句,慢条斯理。他先声明自己这帮老家伙都不迷信,可是这个梦实在怪,他自己就做过两回。陈阳问那两回梦里的锣鼓,断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点。冯老院长愣了一下,承认还真没留意过,只记得锣鼓一断人就醒了,醒来心里空得难受。

白胡子大爷嗓门大,抢着说自己做的回数多,前后五回,回回都是后台有人吊嗓,吊着吊着就没了音。他越说越激动,问这楼空了三十多年,夜里到底是谁在吊嗓。小安掏着本子问大爷梦里听没听见唱词,大爷说词儿没有,就是干吊着,咿咿啊啊的那种,可他笃定自己听出了戏文,那锣鼓点是《汾河湾》的点子。旁边立刻有位老太太反驳,说那分明是《武家坡》的板式,两个老人当场争起来,争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还是冯老院长咳嗽了一声,两边才悻悻地住了口。

陈阳等他们争完,才问散伙那晚的事两位在不在场。白胡子大爷把手一拍,说在场,那年他三十来岁,就站在场子当中。封箱戏唱到半截,程班主忽然自己从台上下来了,是他亲口叫的停。叫停之后,他就站在台口朝着底下望,望了好一阵子,满场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谁也不敢动。再后来,程班主重新上了台,朝台底下作了一个揖,说今儿这戏,欠着诸位,欠着的,往后补。

小安问后来补了没有。挎篮子的老太太细声细气地接了话,说没有,往后没几天班子就散了,人走了,戏箱也抬走了,只剩下这座楼。她说程班主跟着班子去了南边,再后来听说人没了,算算总有二十来年了。

陈阳不动声色,又挨个问了几个老人。老人们七嘴八舌,总算拼出一个轮廓:三十多年前,镇上柳溪班的封箱戏唱到半折,班主忽然叫停,说要等一个人,这一等,就是三十多年。可要等的到底是谁,没有一位说得上来。有的说等的是个角儿,有的说等的是常年捧场的老主顾,还有一位咬定等的是程班主的师父,三个人三种说法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至于那半折唱的是哪出戏,答案就更乱了,先前老周排查时记下的有《四郎探母》《南阳关》《乌盆记》三种,今天又新添了《汾河湾》和《武家坡》两种,凑齐了五个。

陈阳不跟他们争这个。他把五个答案都一一记下,然后请冯老院长下午把做梦的十一位老人挨个请来,分开单独问三件事:做了几回梦,梦里锣鼓断在哪个点上,醒了是什么感觉。他特意叮嘱不能让大家凑在一堆对词,因为老人们扎了堆,一个人说断在锣上,旁边的就都跟着记得是断在锣上了。冯老院长当了一辈子医生,一听就懂了,说这是怕证词串了,保证下午一家一家单独问。

到了夜里,陈阳去戏楼。

空场上的谷子傍晚就收走了,麻雀也散了。镇上给协会来的人安排了住处,就住冯老院长家的客房,可陈阳今晚不去睡。他跟小安交代,自己要进去一趟,让小安守在楼外门口的台阶下头,不许上门。他不叫,小安就不许进来,听见什么动静都一样,哪怕是哭,是喊,是锣鼓响,都不能进来。他说这楼三十年没散过场,今晚他要听它散一回,有人陪着的散场,算不得散场。

小安咽了口唾沫,点头应了,然后看见师父独自走进了那座黑黢黢的空楼。陈阳没打手电,当晚的月亮刚过半圆,破窗透进来的光够他走路用。小安在台阶底下站着,看师父的背影绕过台口,走到台前,站定,然后就一动不动了。

头十分钟,楼里一点动静没有。小安守在外面,夜风顺着河沟刮过来,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
后来,楼里有声音了。是断断续续的吊嗓声,很轻,若有若无,一声咿拖得极长,收了,隔好一阵又来一声啊,也收了。那不像人嗓子能有的长短,也不像风穿过破窗能有的规矩,一句是一句,有板有眼,只是没了当年那股响亮劲儿,像有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清嗓子。小安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数着那些吊嗓声,数到十几声的时候,那声啊的后头,隐隐约约跟了一记锣,就一记,哑的,像蒙着一层厚棉。锣响完,楼里彻底静了。
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陈阳从楼里出来了。

月光底下,他脸色平静,眼神却沉。小安迎上去,张了张嘴没敢先问。陈阳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只剩两个字的匾,然后开口,头一句是:

“那半折戏,不是唱不下去,是台下少了一个人。班主在等的人,一直没来。”

小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。他问今晚也没等到吗。陈阳说今晚也没有,自己进去了,楼里的那个不当他回事,因为那些吊嗓是冲着台底下那个空位吊的,三十年,每夜吊上两声,看看那个位置坐没坐人,坐了就开锣,没坐就收。

小安追问那等的是谁,三十多年怎么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。陈阳说留下了,留在断点上。今晚他听出来了,吊嗓收音的那个地方,正是《汾河湾》里薛仁贵回头望窑的那一眼,白胡子大爷的耳朵没毛病,那出戏就是《汾河湾》。那出戏演的本就是离家十八年的人回窑相认,程班主把自己摆进戏里去了,他等的是他自己的那个回窑。至于人是谁,眼下还不知道,只知道散伙那晚那人没到,今夜也没到,名字多半压在当年的戏箱底下,或者揣在他家里人的肚子里,明天接着问。

说完,他朝冯老院长家的方向走。走出两步,他停下来回头,问小安今晚在外面听见吊嗓没有。小安说听见了。陈阳便让他记下来,什么时辰,几声,断在哪儿,说这是他这桩案子的卷宗第一页。

小安摸出本子,借着月光,站在戏楼门口的台阶下头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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