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4日上午,冯老院长家的堂屋。
十一位做梦的老人,按昨天的安排,一位一位单独问过了。小安拿着本子做记录,问完人把结果交给陈阳。结果比预想的齐整:十一位老人,做梦的回数从两回到五回不等,可锣鼓断的点,十一个人里有九个说断在“一句唱腔收音的地方”,只有两个说记不清了。至于醒了什么感觉,十一个人用了不同的词,心里发空,胸口发闷,说不出的难受,归拢起来是同一个意思。
“断点在一个人身上。”陈阳把记录看了一遍,合上,“不是戏文的事。是人的事。”
上午的后半晌,他把白胡子大爷单独请了来。老爷子耳背,得凑近了大声说,可他的记性是镇上老人里最好的,散伙那晚他就站在场子当中。
“程班主,在台上望的,是哪个方向?”陈阳凑着他耳朵问。
“方向?”老爷子愣了愣,抬起手比划,“台口,朝着底下,偏……偏东!东边那几个座!”
“东边那几个座,当晚空的?”
“空一个!”老爷子一拍大腿,“头排东边,有个座,程班主自个儿叫人留的,铺了红垫子!整晚空着!我记起来了,那红垫子是班子里的新棉垫,专给贵客坐的!”
陈阳追问那座是留给谁的。老爷子捋着胡子想了半天,摇头,说当年没人知道,班主也不说,只说要等一位贵客。等到日头偏西,贵客没来,班主才上了台,唱了半折,作了揖,散了场。
“金燕子!”老爷子忽然想起什么,嗓门炸开来,“哎哟,怎么把他忘了!那年头说起贵客,还有谁!金燕子啊!”
小安赶紧凑过来问金燕子是谁。老爷子说,那是柳溪班的台柱,唱青衣的,艺名金燕子,真名叫什么倒记不清了,只记得是程班主一手带大的徒弟,十四五岁进班,二十出头就挑了大梁,那嗓子,唱一句,河沟对岸都能听真。柳溪班在周围三个县走台,一半的戏是冲着金燕子来的。
“散伙前头那阵子,他还在班里吗?”陈阳问。
“在,在……”老爷子说到一半,卡住了,慢慢又摇头,“不对,不对,散伙前几日……他走了!南下!有人说他去南边搭了大班子,有人说去唱堂会,反正走的时候,班里给他饯的行,我记得喝了酒,程班主亲自送到镇口!”
“那封箱那日呢?他回没回来?”
“没有啊!”老爷子把眼一瞪,随即又慢慢垂下去,声音也低了,“没回来。就是他没回来……老头子才等的啊。”
这条线接上了。陈阳让冯老院长再帮着找几位当年跟戏班走得近的人家核实。冯老院长跑了半日,傍晚回来,把几位老太太凑起来的说法归了堆:金燕子是散伙前三天南下的,走前班主爷俩喝了酒,班主当面应下他,封箱那日你回来唱最后一折,咱师徒好聚好散。金燕子也应了,说定那天赶回来。可到了封箱那日,人没回来。班主在台上等了一下午,锣鼓点起了又停,停了又起,台底下人都看出来了,班主是撑着不肯散,一直撑到天擦黑,才唱了半折,唱不下去,作揖收场。往后没几日,班子散伙,戏箱抬走,戏楼锁了,一空三十多年。程班主本人,散班后没跟着走,在镇上又住了些年,郁郁的,前前后后就没了。
“等等,”小安翻着本子,“师父,散伙那晚班主唱的半折,他们白天吵的那五个戏,到底哪个对?”
“《汾河湾》。”陈阳说,“昨晚楼里那吊嗓收音的点,就是《汾河湾》里薛仁贵望窑的那一眼。这出戏前头半折,正是薛仁贵离窑十八年回乡,到了窑外,先望一眼,再进门。班主把自己唱成了薛仁贵,唱到望窑那一步,收了。因为他等的那个‘窑里人’,没回来。”
小安低头把《汾河湾》三个字记上,笔尖顿了顿,又问:“那金燕子当年……为什么没回来?”
没人答得上。镇上的老人说不上来,冯老院长打听了一圈也说不上来。这事的钥匙,不在柳溪。
小安倒是查出来一条。他下午在冯老院长的旧通讯录上翻镇上的老户,翻到程班主家,班主有个女儿,早年嫁去了省城,如今也年过花甲了,姓程,程秀珍。冯老院长托镇卫生院的关系要到了电话。
电话是晚上打的,在冯老院长家的堂屋,开了免提。
接电话的是个老妇人的声音,听说是云州协会、问起她爹的旧事,那头先是静了很久,久到小安以为对方挂了。然后老妇人开了口,声音很稳,是稳着说话的那种稳:
“我爹临终前还念叨。念叨了不止一回。他说,金燕子那孩子,怕是怪我当年说话太绝,不肯回来了。”
陈阳问当年说话太绝,是指什么。
“饯行那晚。”程秀珍说,“我爹喝了酒,跟徒弟说,你要走可以,封箱那日回来唱完最后一折,师徒一场,好聚好散。你要是不回来,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回来,就别再进柳溪的地界。这话是我爹的原话,我娘后来跟我说的。我爹说完自己也悔,可当着满桌子人,收不回来了。”
堂屋里静了几秒。小安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封箱那日,他为什么没回来,您听说过吗?”陈阳问。
“听说过一些,零碎的。”程秀珍说,“他南下搭的那个班子,头一场戏赶巧也在那天,唱砸了要赔的,他走不开。也有人说他病在了半道上。都是传,我没能问他本人。我爹走那年,他托人捎过一包钱回来,给我家。没留名,可我娘认得那字,是他写的帖子。我娘把钱收了,回了句口信,就六个字:钱收了,人不怪。”
“那他后来呢?”陈阳问,“人在哪儿,有下落吗?”
“改了行。”程秀珍说,“不在台上唱了,在你们邻县,县文化馆,教戏。教了一辈子娃娃,听说过得还行。就一条——几十年了,从没回过柳溪。我娘走的时候,他也没来。捎了个花圈,落款还是不敢落全名,落了个‘徒’字。”
陈阳问了文化馆的名字和那位老师的现名。程秀珍一一说了,又说你既然是协会的,去了别吓着他,那老头胆小,一辈子怕见柳溪的人。
“程老师,”陈阳说,“最后问一句。您恨他吗?”
那头又静了半天。
“年轻的时候恨。”她说,“后来我爹临终那几句话我听多了,就想通了。一个是应了没来的,一个是放狠话把人堵死的,两个都有份。我爹那句‘不回来就别再进柳溪’,才是真绝的。徒弟守着师父的话,几十年真不进来,这不是狠,这是听话。”她说到这儿,声音哑了一下,缓了缓才接上,“你们要真是去请他,替我带句话。就说,程家没人记恨他。我爹的坟在北坡上,他要肯来,来看一眼就走,都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
---
夜里,戏楼前的空场上。
陈阳和小安并肩站着。老戏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那块只剩两个字的匾,白天看是破,夜里看只剩一个框。
小安把白天的记录抱在怀里,站了一会儿,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师父,那包钱……他捎钱不留名,是不是就是想……想赎罪,又不敢认?”
“是。”陈阳说,“那包钱,是金燕子想赎的罪。可他当年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来。误了时辰的约,本身就是回不去的路——他晚到了封箱的日子,就没脸进这个门;再拖几年,更没脸;拖到班主没了,就彻底没了进门的名目。有些人误约,误一次,压一辈子。”
“他现在……他现在还等吗?戏楼里那个,还在等?”
“在等。”陈阳说,“昨晚那吊嗓,是冲着台底下头排东边那个座唱的。班的散了,人没了,座空着,可那个‘等’还钉在那儿。三十年,钉成了一枚黄灯。”
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记录,十一份证词,九个说断在一句唱腔收音上。他忽然明白这册本子沉在哪儿了。
“去邻县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抬头。
“去邻县,请金燕子回来。”陈阳望着老戏楼的轮廓,说,“楼里那个等的,不能白等。楼外那个躲的,不能躲到进土。两边都差一句话——一个说‘我到了’,一个说‘我不怪’。这两句话一接上,断的那半折就能落音了。落了音,这楼才能真正散场,人才能真正安生。”
“他要不……不肯呢?”小安小声问,“师父,几十年都没敢回来的人……”
“那就多请一回。”陈阳说,“请不回,就带他去程班主坟上,站一站。人站在该站的地方,话自己会出来。”
他转身往冯院长家走,走了两步,交代:“明天一早你先回云州,跟老周报个案子的进展,把程秀珍那六字口信的来历也写了。后天你直接去邻县文化馆踩点,别穿协会的工装,穿便装,先以学戏打听的名义见人,别一上去就掏底。”
“那您呢,师父?”
“我在柳溪再守一夜。”陈阳说,“守楼的事,得有人跟楼里那个‘等’的打个招呼,说请的人,已经动身了。”
小安应了,抱着本子小跑着回屋收拾行李去了。走到堂屋门口,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空场,师父还站在那儿,正对着老戏楼,站得笔直,像在跟谁对一场很久很久的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