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8日,陈建国到云州那天,天正落雪。
这是入冬以来第二场雪,比头场大,落在地上积得住。陈阳开车去高铁站接,出站口人一拨一拨地涌,他在人堆里一眼就看见了父亲。老爷子六十七了,肩上背着一袋米,五十斤的编织袋,手里还拎着一串东西,用草绳拴着,油纸包着的腊肉,七八条。
“说了别背米,云州什么米买不着。”陈阳迎上去接袋子。
“你买的是你买的。”陈建国把袋子让给他,自己拎腊肉,“这是家里今年的新米。你从小吃这个。”
老爷子不胖,背了五十斤米走了几百米,出了站也不喘。上了车,他第一句话不问儿子怎么样,问的是:
“灯灯睡了没?”
“这个点该睡了。妈呢,她怎么没一块儿来?”
“家里猪还没出栏,走不开。她让我捎话,说过完年她来。”陈建国坐在副驾上,把腊肉往脚边放好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捏在手里,一路没撒开。
到家,进门,灯灯刚醒,正在林夜怀里哼哼。老爷子把外衣一脱,鞋都没换利索,先奔过去。林夜把孩子递过去,陈建国接了,接得很熟,当年陈阳小时候他就这么抱。灯灯看看这张生脸,愣了两秒,没哭,歪着头看。
“认生的坎儿过了。”林夜在边上小声说,“这孩子,谁抱都行,就是看人。”
老爷子不说话,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对银脚铃,新打的,铃身小,錾着一圈细花纹,是他托镇上老银匠打的,打了半个月。他把两只铃分别系在灯灯的两只脚腕上,系得仔细,绳子松紧试了三回。系完,他捏着小脚轻轻一摇:
叮铃,叮铃。
灯灯的脚一动,铃就响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,又踢了一下,铃又响,她咯咯地笑起来,两条腿蹬个不停,铃声响成一串。
老爷子听见这一串脆响,才算踏实了,脸上那道纹路都舒展开,抱着孙女在屋里转:“铃一响,邪祟不近身。老家的规矩,头一个冬必须戴上。”
“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。”林夜笑着说,手上却没去解。
“讲不讲是心里的事。”陈建国说,“戴不戴是手上的事。手上戴了,心里就安一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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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前,陈建国进了厨房。
老爷子做了一辈子饭,儿媳妇的厨房他进去也不生,围裙一系,腊肉切了蒸上,又淘他那袋新米。陈阳进去帮忙,被轰出来两回,第三回老爷子没轰,留了他,让他剥蒜。
灶上的汽慢慢起来。父子俩在灶台边说话。
陈阳说回声司,说这仨月办了些什么案子,说柳溪那座戏楼,说小安,说到小安头一夜守灯,后半夜没合眼,天亮誊记录,趴桌上眯着,哑伯进去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哑巴兄弟守了三十年,是条汉子。”陈建国听完,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搭在椅背上,“你替我给他说声好。就说,老家有个姓陈的,敬他。”
“我带到。”陈阳应下,心里一热。
老爷子盛了米汤,推一碗给儿子,自己端一碗,靠着灶台喝。喝了几口,他慢悠悠地说:
“你爷爷那辈传下句话。我年轻的时候不懂,后来懂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引梦的人,手里永远要有一根线。”陈建国说,“线那头系着人,你才不敢走丢。这行当,走深了容易,深着深着就出不来。你爷爷带的师弟,有一个,就是这么没的,人没死,心回不来了,后半辈子见谁都像隔着一层。就因为他手里那根线,断了,线那头没人等他。”
陈阳捧着米汤,喝了一口,应了声: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不算。”老爷子看着他说,“你那根线是谁?”
“林夜。灯灯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那根线上拴着一串,媳妇、闺女、你那帮徒弟、守灯的老哥。拴得比我那辈人多,是好事,也是担子。线多,一根一根都得紧着。哪根松了,你当时不知道,过后才知道。”
灶上的腊肉香漫出来。老爷子转身去看锅,把这个话头收了,没再往深里说。他这一辈子的说话法子就是这样,话点到,火候到了,就起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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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桌上,林父林母也过来了,两家凑一桌。
饭吃到一半,灯灯在奶奶怀里睡了一小觉,醒了,要人。这回她谁都不跟,张着手直往爷爷那边够。陈建国把她接过来,她就赖在怀里不下来了,一只小手还攥着爷爷一根手指。
饭后,老爷子抱着孙女在客厅里转圈,一边转一边哼,哼的是老家那些歌谣,调子已经不准了,词也记不全,哼两句断一句,自己往下编。灯灯不懂词,就吃这个调,眼睛跟着爷爷的晃动一睁一闭,越来越沉。
林夜靠在沙发上看,悄悄拿出手机,录了一段。录完她把屏幕递给陈阳看,画面里,老头抱着孩子,一圈一圈地转,嘴一张一合,灯光暖黄。陈阳看了几秒,把手机还回去,没说话。
“存好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林夜说,“我连她打喷嚏都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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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客卧。
陈阳送父亲回房。老爷子洗了脚,坐在床沿上搓脚上的老茧,搓了几下,抬头看儿子还站在门口,就摆手让他去睡。
陈阳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正要出去,老爷子忽然叫住他。
“阳子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如今带的徒弟、守的灯,比你爷爷那辈多多了。”陈建国坐在那儿,看着他,“可别累着自己。灯要有人守,人也要有人疼。这两句话,一句是司里的事,一句是家里的事。你那本账,记司里的多,记家里的少,我这些天看出来了。”
陈阳站在门口,喉头哽了一下。
“疼你的人不少。”老爷子接着说,“你也别光受着。你媳妇夜里起来喂奶,你起不起?你闺女认人,一天里认的是谁的时候多?你自己掂量。守灯的人,头一个守的是自家那盏。”
“起。”陈阳说,声音有点紧,“奶我跟着起,白天下班,灯灯归我带一个钟头。”
“一个钟头不够,往后加。”老爷子说完,往床里头一躺,“去睡。明早我熬粥,你们谁都别进厨房。”
陈阳重重点了点头,把灯关了,带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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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自己卧室,林夜还没睡,靠在床头翻手机,把晚上录的那段又看了一遍。
“爸说什么了?”她问,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。”
“说灯要有人守,人也要有人疼。”陈阳上床,把被子拉上来,“说我不够疼家里。”
“老爷子看得准。”林夜把手机放下,“我这话憋两个月了,没敢说,怕你案子多,说了添堵。现在有公公替我说了,我就不憋了。”
“往后灯灯白天那一个钟头,改两个。”陈阳说,“周末半天,归我,你歇。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林夜关了床头灯,“睡了。”
黑下来,屋里静了。窗外雪还在落,落得没有声音。城的那头,协会地库的方向,守灯的光彻夜亮着——今晚是小安的班,满月还有几天,先排上了普通夜班,可那孩子排了就守,一夜没落下。
陈阳在黑里躺了一会儿,想着父亲那句“守的是自家那盏”,想着想着,听见身边林夜的呼吸匀下来,又听见隔壁婴儿房里,银脚铃极轻地响了一声,灯灯翻身了。
他没起身,就听着。铃又响了一下,很轻,然后没动静了,孩子睡熟了。
他也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