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日,元旦,云州又落了雪。
清晨七点,灯灯醒了。她如今八个月,能扶着东西站了,早上醒的第一件事是扒着婴儿床的栏杆往外看。陈阳先进去把她捞出来,抱到客厅窗边。
窗外在下雪。不大的雪,一片一片斜着飘。灯灯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去够玻璃,够不着,急得咿咿呀呀,一只手在玻璃上拍。
“她当雪是能抓的。”林夜端着水杯过来,站在边上笑。
“能抓。”陈阳说,“给她抓一朵。”
林夜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冷气灌进来一点,一片雪花飘进来,不偏不倚落在灯灯摊开的手心里。小家伙眼睛瞪圆了,盯着掌心看——雪在化,一点白,缩成一点水,没了。
她愣了两秒,又伸手往窗口够,嘴里“啊!啊!”地喊。
“没了,化了。”林夜把窗关上,“再开要冻着你了。”
灯灯不依,扭着身子还要。陈阳抱着她转了个方向,让她看窗台上的另一番光景:窗玻璃外侧积了一层薄雪,一朵一朵的霜花贴在玻璃上。这个够不着也不会化,她看得踏实了,小手指隔着玻璃一朵一朵地点,点一朵,看一眼她爸,再点一朵。
一家三口在窗边站了半个钟头。这是陈阳今年的头一个钟头,抱着闺女,看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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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协会开年碰头会。
例行的内容:去年四季的灯火盘点、各地分会的年报表、回声司的年度档核销。会开了一个多钟头,散会时众人陆续走了,小美没走。
她等屋里人走净了,把门带上,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,放在陈阳面前的桌上。
“昨夜子时,西陲那枚深黄灯,就是您记在日志里那个——独自明灭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第一回23:52,第二回23:55,第三回23:59。每回大约二十秒,亮起来,又暗下去,间隔差不多。我们自己的值班记录只写了‘灯光明灭’,没当回事。可我今天早上把那段监测的原始波形调出来了,又调了沉眠间加密档昨夜的波形,比对了一遍。”
她把报告翻开,推到陈阳面前。两页波形图,并排印着,上页标“西陲·监测网边缘”,下页标“沉眠间·加密档”。
“陈老师,您自己看。”
陈阳俯下身,盯着那两页图看了很久。
两处相距数百里。可那三下起伏的形状、间隔、每一处收尾的弧度,像照镜子——上面一页每跳一下,下面一页跟着跳一下,时间上西陲先,沉眠间后,中间隔着约莫一分半钟。
“月圆是15号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昨夜不是望日,是初一。”
“对。”小美说,“朔日。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。咱们之前锁的规律是月圆前后,可昨夜是初一,两头都不沾。而且,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沉眠间那三下,幅度又比加密档里任何一次都大,大到常规监测网都标了,昨晚值班的给我打了电话。种子那三下,翻得比哪回都实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陈阳把两页图并排再看了一遍,问:“哑伯知道吗?”
“还没敢惊动他。”小美说,“他昨夜不在地库,夜里那三下是值班员记的,今早报告才到我手里。我想着先过您这儿。”
“先瞒着。”陈阳说,“不光瞒他,司里也先不报。等我查清了再说。这份报告,原件就你我两份,你那份锁进你自己的柜子。”
“连李司副都不给看?”
“连老周都暂时不给。”陈阳把报告合上,“不是不信他们。是这东西现在什么都不是,两页长得像的图而已,也可能真是巧。要真是巧,闹出去,惊一堆人,惊的还是沉眠间。要是真的,”他顿了顿,“那就更不能拿嘴说,得拿腿去查。西巡的路线,年后定,把这枚灯排在头一站。”
小美点头,收了报告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陈老师,还有一句。昨夜三下之后,今早到现在,两头的波形都平得跟没事一样。西陲那盏灯今早的日报,还是那两个字:仍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阳说,“越安静越记着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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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阳独自下了地库。
沉眠间外的走廊很静,值夜班的是个老人手,见了他点点头,没多话。他进到里间,在守灯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温床里的种子安安静静。波形平直如线,一行一行走,走了几个钟头,纹丝不动。白天它一动不动,偏在昨夜子时,隔着几百里,跟西陲那盏灯一起跳了三下。
他在灯前坐着,把这两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8月,月圆后子夜,动。9月中秋,月圆子夜,动。10月,无。11月15,月圆,通宵无波,可上半月勤了六处小毛刺。12月到现在,加密档里的毛刺,他上周跟小美要过摘要,又多了四处。今夜是初一,朔日,两头都不沾月亮的规律,它动了,还动大了。
三册十七页页脚那四个字,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:望日种眠。月圆之夜,种子的眠格外深,也格外浅。
可初一不是望日。
要么,那行水渍残注后头晕死的那七八个字里,还压着别的时辰;要么,“望日种眠”说的根本不是全部,只是老辈人摸出来的半条规律,另半条,连当年写注的人都没摸着。
灯苗烧得很稳,竖得直直的。他坐到后半夜,两点多,波形还是平的。他起身,走到望月窗前,推开一条缝,今夜天上没月亮,朔日,月亮跟太阳一面儿,整夜不露脸。没有月光漏进来,外头是黑雪地,风声很轻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关严,回来坐。
坐到快四点,他没再等出什么来。起身,把椅子归位,出来,跟值班员交代了一句“无事”,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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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,天快亮了。
林夜居然没睡实,听见门响,披了件外套起来,进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奶,端出来。
“一夜?”她问,把杯子递过去。
“一夜。”陈阳接过来,“没什么事,坐着看了会儿灯。”
林夜没问看出了什么。她知道他这一年看了多少灯,也知道哪些能问哪些不能问。她就坐在他对面,看他喝了两口,才开口,说的是另一件事:
“你生日快到了。1月7号,礼拜天。爸今早又念叨了,说今年要给你擀长寿面,手擀的,说外头买的面没魂儿。他昨天下午就在翻厨房,说要发面……面还要发什么面,擀面又不发面,他念叨念叨我也没听懂。”
陈阳笑了,把杯子里的奶喝了大半。
“还有,”林夜接着说,“小安上午来过电话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他排的守夜表,这个月他排了六天,我说你生日那天他要是不知道,回头该自己生闷气。孩子实诚,排表都排到你生日前头去。”
“回头叫他来吃面。”陈阳说,“他生日比我小半年,到夏天,也该他一碗。”
林夜“嗯”了一声,看他奶快喝完了,起身去续。厨房里热牛奶的锅又响起来,陈阳坐在桌边,捧着那点余温,忽然开口:
“等面吃完,我出趟远门。”
林夜端着锅,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锅里的奶冒着细泡。
“多远?”她问。
“西边。”陈阳说,“最远的一站,几百里。一趟下来,怎么也得一个月。”
林夜把奶倒进杯子,端回来,放在他面前,坐下。
“去几个月了?”她问。
“算上过年断的,快一年没出过远差了。”陈阳说,“灯灯都八个月了,我就出了柳溪那一趟。这回……”
“这回是那枚你年三十晚上看的灯?”林夜看着他的眼睛。
陈阳没瞒她:“是。”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杯沿上碰了碰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生日那天吃完面,爸的米还多着,我带着灯灯住回娘家几天,你走了我娘俩也有个照应。就一条,每回落脚,报个平安,别管几点。”
“每落脚必报。”陈阳说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夜说,“你都答应得这么痛快了,我再加一条,加便宜的。西边干燥,你那老胃带着药,别净吃面。”
窗外天光泛白了,雪停了,雪地反着晨光。灯灯在里屋哼唧起来,醒了,银脚铃响了一下。
林夜起身要去抱,被陈阳按住肩膀:“我去。说好的,早上头一个钟头归我。”
他进屋把闺女抱出来。灯灯刚醒,眼睛还没睁利索,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又稳稳地趴住了。父女俩在晨光里坐着,一个还没全醒,一个刚下夜,桌上那杯牛奶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