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7日,礼拜天,陈阳三十九岁生日。
天不亮,厨房就有了动静。陈建国五点起来和面,和了一大块,醒了半个钟头再揉,揉得案板咚咚响。林夜被吵醒一趟,探头看了一眼,老爷子正挽着袖子压面,头都没抬:“再睡你的,面还得醒一道。”
生日宴摆在中午。人不多,家里的加上协会这边来的,小李、小美、小安,周婷和张薇本来也要来,赶上站里值班的调不开,礼物先一天寄到了。
十一点半开席之前,出了个插曲。
蛋糕是林夜订的,奶油的,摆在桌子正中。灯灯如今站在学步车里,满屋巡航,谁也拦不住她。大家伙在门口迎接小安的工夫,学步车一路拱到了桌边,小家伙扒着桌沿踮起脚,一伸舌头,正舔在蛋糕侧面的奶油上。
等林夜回身,灯灯满脸奶油,鼻尖上一块,下巴上一块,还咂着嘴,意犹未尽。
“哎呀,”林夜哭笑不得,赶紧拿纸巾去擦,“这是下午才切的!”
陈阳拿起手机,对着闺女按了一张。照片里灯灯满脸花,眼睛还盯着蛋糕,一只手还往嘴边塞。陈建国从厨房端着面出来,看见这一幕,笑得面差点洒了:“好,孙女先替她爹尝了,这叫头一口归小辈。”
“爸,您这规矩又现编的。”陈阳说。
“规矩都是现编的。”老爷子把面放下,“编着编着,就成规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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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寿面上桌,一人一碗,寿星那碗最宽最长。
面是手擀的,陈建国的手艺,宽窄匀净,卧两个荷包蛋,上头撒一把葱花。老爷子站在桌边看着儿子吃完第一口,才肯坐下动筷子。
“三十九了。”他坐下说,“我三十九那年,你上初中,家里刚翻盖了房。一年到头,家门口到地里,地里到家门口。你这三十九,满地图跑。人跟人不一样,可有一杆秤是一样的,面得吃完。”
陈阳把那碗面吃见了底,汤都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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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吃到一半,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。
头一个是老赵。营里这日子口不许瞎折腾,可老赵还是在食堂里吼开了免提,那头一屋子战士,齐齐一嗓子“陈老师生日快乐”,吼完老赵自己抢回电话,说这是他攒了一礼拜的,彩排了三回。陈阳把手机冲着桌子举了举,让那头听见了这边的笑。
第二个是刘浩。江州分会那间铁皮屋,是他起家的地方,如今还留着。刘浩说今晚他把铁皮屋的灯点一宿,“就当给你添岁。你从那屋里把我捞出来的,那屋的灯,往后每年这天都点。”陈阳跟他说了几句,让他省点电,刘浩不干,说这点电他出得起。
第三个是周婷,人没到,礼物前一日寄到了,一本手抄的册子,装订得整整齐齐,是她这几年接监测电话的心得,一页一页誊的,字很工整。扉页上写着一行:“续人者,生日快乐。”
陈阳翻开看了几页。头一页第一行是:“接电话先听呼吸,再听话。呼吸乱的,话再稳也乱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跟小美说:“这本归司里,新人的教材。周婷这一笔,比咱们编的册子值钱。”
“回头我扫描存档。”小美说,接着报了一句,“南洋会馆那边发了视频,昨晚就会馆的孩子们一人叠了一盏纸灯,摆了一院子,拍了给我们。会长说,给陈老师添岁。”
视频在手机上放的,一院子的小纸灯,孩子们在灯后头挤着探头。灯灯趴在林夜怀里看手机,看得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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哑伯没来。
老爷子这两天腿脚不便,协会小间歇着,没出地库。他托小安捎来了东西,小安是踩着饭点到的,进门先给陈建国鞠了半个躬,拘谨得很,然后从包里取出一盏纸扎的小灯。
灯不大,一拃高,竹篾扎的骨,糊的纸,里头一个小小的灯座。手工谈不上精致,歪歪扭扭,可扎得结实。灯身上有两个字,是毛笔写的,笔画抖,一笔一笔看得出写得费力:
“岁岁。”
“哑伯叔叔扎了三个晚上。”小安说,“那两个字,他练了几十遍。他不会说话,让我带一句话,”小安顿了顿,学着比划了一下,又用嘴说,“他说:岁岁,年年。”
满桌安静了一下。陈阳起身接过来,把小灯点亮,托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说:“替我谢他。这灯我收着,摆在案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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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多,切蛋糕。
重新抹平的那一块,插上数字蜡烛,“3”和“9”两根。灯灯这回正大光明地坐在爸爸怀里,参与了全程。吹蜡烛之前,按老家的规矩,寿星要许愿。
陈阳抱着灯灯,看着两根蜡烛,想了想。
林夜在边上问:“许了什么愿?说出来,不灵的那种。”
“我说一个真的。”陈阳道。
他顿了顿,认真地说:
“愿天下旧债,尽皆偿还。”
满桌静了一瞬。没有笑声接上来。柳溪那半折戏,筒子楼里四十年咽下去的那句“你怎么不死在外头”,还有更远那些,这一年办的案子里,桩桩件件的“欠”,在座的人多少都沾过边。
小李先举起了杯子。她今晚喝的是茶,举得却像举酒,说了六个字:
“这个愿,我们陪你许。”
一圈杯子都举了起来,茶碰茶,饮料碰饮料。灯灯看不懂,看大家举,她也把手里的小软杯举起来,往桌子中间凑,凑了个空。
蜡烛是林夜吹的,替灯灯吹的,母女俩一起。灯苗熄的时候,灯灯“啊”了一声,伸手去抓那缕烟,什么也没抓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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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客散。
小安走得最晚,他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,走前把明早的守夜表给陈阳看了一眼——明夜是小安和哑伯两人的班。陈阳点头放行。
陈建国也歇下了,临睡前把剩下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,搁进冰箱,说明早再擀一顿,走之前给孙子孙女们多留几顿的份——其实说的是给林夜娘俩留的。
书房里,陈阳坐到桌前。
案头上,那盏“岁岁”小灯已经摆好了,和梦祖传下来的那只古铃并排。灯苗细细地亮着,很小的一点光,风一过就晃,可就是不灭,老头扎的骨架结实,挡住了风。
他把日历翻开,翻到2月,在4日立春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。笔尖顿了顿,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:
“西巡。”
写完,他往后翻了翻。立春之后,路面开化,山道好走,从云州往西,五个圈,一个一个走过去,头一站排最西边那枚灯,来回加勘察,一个月往上。
他合上笔帽,把笔搁下。
抬眼,望见案头那盏小灯。灯身上那两个抖抖的字,在灯苗的光里映得微微发亮。岁岁,年年。扎灯的人守了三十年灯,不会说话,把要说的话扎进了竹篾里。
三十九岁这一年,怕是要走很长的路。
他把灯芯拨正了一点,灯苗直了。窗外的雪光淡淡的,灯灯和林夜的呼吸声在隔壁屋里,一深一浅,都很稳。
他起身关了大灯,只留那一小盏,带上门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