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8日,礼拜四,西行第二天。
出了云州两百公里,平原换成丘陵。再往西,丘陵也塌下去,赭色的山一层压一层地拱上来。
老魏开车,小安坐副驾看导航,陈阳在后座看矿图拓本。三个人换着开,头一天一夜谁也没多喊累,只有老魏嘴上不闲,西线跑了十几年,一路上哪个道班的面孔他都能叫出个姓。
中午在续心营落脚。这是西线中段的分站,营长姓赵,都叫他老赵,十年前陈阳刚入行那阵,老赵带过他跑西线,算是半个师父。老赵头天就接了小李的电话,早早支了桌等着:一盆炖菜,一壶热茶,四个粗瓷碗。
“知道拦不住你们。”老赵把盆往桌中间一墩,“吃顿热乎的再走。”
陈阳坐下,三碗饭扒得飞快。小安吃了两碗,扒到第二碗才想起抬头:“赵、赵哥,这炖菜里是土豆还是山药?”
“山药。后山挖的。”老赵给他又添了一勺,“多吃点,再往西,饭就不是这个味了。”
饭吃到一半,陈阳说了此行的路线,头一站西陲看灯,第二站灰窑岭。
老赵的筷子撂下了。
不是拍,是搁,搁得很轻,可人一下就不吃饭了。他抹了把嘴,坐直了。
“灰窑岭。”他说,“那地方我十来年前巡边路过一回。”
“什么光景?”陈阳问。
“空。”老赵想了想,摇头,“不是没人那种空。是空得慌。你懂我意思吗,荒村我见得多了,荒村是死的,那地方是……我描述不上来。营里老人有句话,说有的地方没人也不荒,有的地方没人就荒。灰窑岭是后一种。”
“那地方还有人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老赵说,“岭下住着个看山老头,姓魏。矿上的人散了三十年,他不肯走。我那回路过,在他那儿喝了口水,问他不走图什么。他说,等矿上的人回来点名。”
“点名?”
“他原话。”老赵说,“‘矿上的人回来,得有人应名。’我听着心里发沉,也没多问。你们到了,先找他。老头在岭下守了三十年,矿上散没散、人走没走净,他比任何档案都清楚。档案是人写的,他是一天一天数出来的。”
小安放下了筷子:“赵哥,魏爷等的人,后来……回来了吗?”
“没见着有谁回去。”老赵摇头,“我后来又跑过两趟那边的线,绕到岭下看了一眼,每回都一样,矿口的雪,扫得干干净净。老头说,万一有人回来,别让人踩一脚泥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炖菜还冒热气。
“三十年。”小安小声说,“扫了三十年雪。”
“咱们那本守灯人谱系,凡例头一条怎么写的?”陈阳说,“以事代名。这老头还没入谱,可他干的就是谱上的事。”
老赵给几人续了茶。临散的时候,他从后厨拎出一袋干粮,硬塞进车里,馍、咸菜、两包红糖,五十斤的编织袋装了半袋。
“路上垫着。”他说。
塞完了袋子,他拉住陈阳,把声音压下来。
“陈老师,我说句没档口的话。”他说,“灰窑岭那地方,邪性不大,真不大,没灯没响没动静,我跑西线这些年没听过那儿出过一桩怪事。可就是说不上来,空得慌。你们进去,早点出来。白天进,天黑前出来。头一天先别下坑道,先跟老魏头说话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陈阳拍了拍他的手,“白天进,天黑前出,头一天只说话。”
老赵松开手,站在营部门口看车装东西。装到一半,他又追了一句:“对了,你们司机不是也姓魏吗?”
老魏从驾驶座探出头:“我?”他笑了,“巧了不是。天下姓魏的多。不过老哥,等真见了那看山老头,我倒想会会他,我这姓在西边待了三十年,也算有点缘分。”
---
下午一点半,车重新上路。
出了营部地界,手机信号开始一阵一阵地断。晚八点,车停在国道边一个汽修铺对面过夜,三人轮着守了后半夜的设备车。陈阳守头一班,给林夜发了条消息:落脚平安,勿念。
不多时回过来一条,是语音,先是一阵银铃响,然后林夜的声音,很低:“灯灯今晚扶着床头站了三回,站一回响一回铃。她妈说,等你回来,能站到你腿上了。”
后面跟了一句:“你自己数着,还有二十八天。”
陈阳听了两遍,回了个“数着”。
第二天,2月9日,上午,车过最后一个县城,加了满箱油。再往西,铺装路到头,换成碎石路。老魏降了速,方向盘打得小心起来。
中午,小安在副驾忽然直起身子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前头。”小安指挡风玻璃外,“那道岭。”
赭色的山到这里断开一道口子,口子后头横着一道岭,比两边的山都沉。岭上没树,草是贴着地皮长的枯黄一层。半山腰能看见几个黑点,是坑道口,黑洞一样嵌在坡上。
老魏把车速又降了一档。“看见路牌了。”他说。
锈得只剩半截的铁牌立在路边,字缺了笔画,可还认得出三个字:
灰窑岭。
车在牌子前停了一分钟。谁也没说停,老魏自己踩的刹车。
陈阳摇下车窗。外头没风,没声,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那道岭,照得很亮,可就是那种亮,亮得空。
他把车窗摇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不上去。老赵说了,头一天,先找人。”
“找魏爷。”小安说。
车重新起步,绕过岭脚往村子那侧去。碎石路上有车辙,很旧,旧辙里又压着一层薄薄的新印,是脚印踩出来的道,一年一年,踩得很实。
老魏盯着那道脚印看了一阵,低声说了句:“三十年,踩出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