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0日,礼拜六,晴。
早上七点,魏爷就把三人叫了起来。饭是一锅玉米糊,配昨天剩的馍。老头吃得多,吃得快,吃完了把碗一撂:“今天带你们上矿。趁日头没爬高,井口那边上午看得清。”
“这么早就上矿?”小安有点意外,“魏爷,我们说好头一天先,”
“先说话,对。”魏爷把烟袋往怀里一揣,“话昨儿说了一半。后一半在山上。有些话,坐屋里说不明白,站井口就明白了。”
上山的道是老矿路,碎石铺的,三十年没人修,可路面中间一道扫痕,一米宽,从山脚一直通到半山腰。陈阳走在道上就看明白了,那条被踩实的脚印路,和这条被扫出来的道,是一个人三十年干出来的。
“魏爷,”老魏在后面喘,“这路……您一年扫几回?”
“大雪扫,落雨扫,平常不扫。”魏爷在前头走,步子不快,可一点不停,“一个月两回吧。三十年,也就七百来回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走了四十分钟,到半山腰的矿口。
主井就在眼前。井口是石头砌的拱,拱里两扇铁栅,栅条的锈一层裹一层,早和锁锈成了一坨,推不动,也开不了。井口前的平场扫得干干净净,连石缝里的枯草都拔净了。
小安先看见的。
“师父,你看栅栏上。”
铁栅第二根和第三根栅条之间,贴着半枚贴片。巴掌大,边角翘起,颜色褪得发白,只剩贴片中央一小块还能看出原先的底色。陈阳走近,凑着看,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贴片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地库档案室,最里头那排铁柜,柜顶落灰的旧箱子里,封存着十几枚同样的贴片,研究所早年的监测贴。他在整理段承嗣遗物归档的时候,一枚一枚登记过。贴片背面有编号,正面有感应涂层,涂层遇异动会显色。
“魏爷,”他直起身,“这东西在栅栏上贴了多久?”
“我来之前就在。”魏爷说,“我八九年上的山,那会儿它就在,就是颜色比现在鲜。矿上老人说,是‘上头’留着看矿的。我问上头是哪儿的上头,老人们说不知道,说是矿散前两三年贴上去的,贴贴片的人穿得体面,来了两回,第二回贴完就走,再没来过。”
“贴贴片的人,”陈阳问,“长什么样,还记得吗?矿上老人们怎么说?”
“老人们说得少。”魏爷想了想,“就说一个瘦高个,戴眼镜,话不多。戴眼镜这个我记得清楚——矿上没人戴眼镜,就他一个,所以传下来了。哪年没的,没传。”
小安蹲下去看贴片边缘。编号风化得只剩一个字,他拿指头虚着描了一遍:“窑。后头还有三四位的数,磨没了。”
“窑字头。”陈阳低声说,“研究所那批贴片,编号都是窑字头。段先生归档的遗物里那十几枚,一个字头。”
小安的手在贴片上停住了。他没回头,可后背绷直了。
“魏爷。”陈阳再问一句,“那个戴眼镜的,第二回来的时候,除了贴贴片,还下过井没有?”
“下过。”魏爷说得很笃定,“老人们说,第二回他带了家伙,下去小半天。上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个匣子,捂在怀里,脸色白得吓人。井口的人问他捧的什么,他说了一句——”
老头顿了顿。
“‘睡着了,别吵着它。’”
山上安静了几秒。风从岭那头过来,掠过井口,贴片翘起的边角颤了一下。
捧着匣子,捂在怀里。三十年前。陈阳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:段承嗣最后一趟差是去灰窑岭“取一样东西”,取回来不久有了承接种子。时间对得上。方向对得上。这句“睡着了,别吵着它”,也对得上。
“小安。”他说,“记下来。原话记。”
小安掏本子,手有点不听使唤,写了三遍才把那七个字写齐整。
“不吵着它,那咱们今天也不吵。”陈阳说,“先探一探,只探,不动。”
他让老魏和小安退到平场边上,魏爷也别靠太近。自己走到铁栅前,先站着,缓了两分钟,把呼吸放匀。然后闭眼,手搭上栅条。
锈碴硌手。他没管,把感知顺着栅条的缝隙往井道里送。
井道极深。往下二十丈,是井壁的凉;再往下,乱流一层压一层,像水底淤泥一层压一层,年头太久,谁也没动过谁。他放慢,一层一层过。过了大约百丈,指尖的感知触到底了,不是触到硬物那种底,是触到一片东西的边。
陈阳把感知铺开一点,只铺开一点,像拿手掌试水温。
那是一片眠。
不是一处的眠,是一整片。大,匀,深。没有翻动,没有毛刺,没有那些年沉眠间种子“勤而不深”的小翻身。它的均匀让陈阳想起另一件东西,哑伯守灯时说的火候:稳,不催,不扰。可这片眠比种子深太多了,深得没有层次,像一整座山,从骨头到皮,一起在睡。
不急。不躁。不怨。不怒。
他站在栅前,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顺着鬓角下去。他没冒进,感知贴着那片眠的边,停了大约半分钟,收回。
睁眼的时候,天光有点晃。他扶了下栅条,站稳。
老魏和小安已经围上来了。
“底下有东西在睡。”陈阳说,“睡得很沉。暂时,没有凶相。”
“是什么?”小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拿袖子抹了把额头,“只知道它睡得很规矩,不是昏死,不是被摁住的。像是自己把自己哄睡着的。”
“自己哄自己睡觉?”老魏咂了下嘴,“那得是多大的娃。”
小安在旁边没笑。他把本子翻回去看了一眼那七个字,又看看井口,把本子合上了,攥在手里。
魏爷一直站在旁边听着。这会儿他忽然开口:
“矿上老辈有句话。”他说,“说这口井底下通着‘地脉’。矿散之前,夜里值班的能听见底下有人打鼾。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一声一声、匀着来的鼾。老辈拿这个吓唬新人,说井底下睡着个‘山爷爷’,吵醒了要塌天。年轻人不信,可值夜班的,到后半夜都自觉不说话,脚步放轻。”
他顿了顿,拿烟袋朝井口指了指。
“我一直当是老人编的。”他说,“方才你说底下那东西,自己把自己哄睡着的,匀着呼吸,”老头盯着那两扇锈死的栅栏,“鼾也是匀着来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陈阳又看了一眼那半枚贴片。涂层早失效了,三十年风吹,什么也显不出来了。可三十年前贴它的人,那时候它显过什么?显了什么,才让那个人捂着匣子下山,脸色白成那样,留下“别吵着它”?
“下山。”他说,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下山的路上,陈阳走在最后。走出五十多米,他回头望了一眼封死的井口。石头拱在日头底下,铁栅黑着,半枚白贴片贴在栅条中间,不起眼得像一片鸟羽。
他心里反复过着一句话:自己把自己哄睡着的。
哄自己睡觉的,是知道要睡,且愿意睡,怕吵醒自己的。种子不会这一手,种子只会翻身。会哄自己睡的东西,是有“知道”的。守夜不是守动静,是守个“知道”,哑伯的话。这话原是讲守灯人的,可要是反过来讲呢?这井底下的东西,也“知道”。知道自己在睡,知道别吵。
那它也在守着什么吗?
“想什么呢,走这么慢。”老魏在前头喊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阳收了神,跟上,“下山记两笔账。头一笔,给小美发,贴片‘窑’字头,编号磨了,让她查研究所那批旧编号,看缺的号里有没有上过灰窑岭的。第二笔记在咱们自己的本上,”
“记什么?”
“正月十三。”陈阳说,“算日子,后天满月。老规矩,满月不闭眼。咱们满月那晚,就在这岭下过。”
小安在前头回过头:“师父,满月那晚……就守在屋里?”
“守在屋里。”陈阳说,“哑伯守了三十年才守出来的火候,咱们在这儿,一晚一晚学。”
山脚下,魏爷已经先到了,正站在他那间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前,仰着脸等他们。看见三人下来,老头把手背到身后,问了一句:
“井底下那位,还睡得踏实?”
“踏实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魏爷推门进院,“晌午我烙饼。你们城里人,费心的事多,得吃顶饿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