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0日夜里,陈阳睡得浅。
头一天下过矿,探了百丈,人耗得厉害,可越是乏越睡不着,跟守第一夜灯的时候一个样。他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,数着风过岭的间隔,一阵长,一阵短。
子时刚过,他被一阵极轻的震动弄醒。
不是地动。地动是脚底下来的,这个是从半空里来的,说不清在哪儿,像一间大屋里睡着许多人,同时翻了个身。床板没动,窗纸没响,可身上每一处都觉出来了。
陈阳睁着眼躺了一分钟,披衣出门。
院里已经站着一个人。魏爷,披着老棉袄,趿着鞋,站在院子中间,仰着脸朝矿口的方向望。夜里的山是一道黑影,井口那道石头拱,比黑影更黑一点。
“魏爷。”陈阳走过去,声音压着。
老头没回头。“你也觉着了?”
“觉着了。”
“六几年矿上放炮,我赶上过一回。”魏爷说,“炮响之前,有那么一下,跟这个像。可刚才没有响。就那么一下,翻身似的一下,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。”陈阳说,“后头没动静了。”
老头在院里站了很久,末了说了句:“回去睡吧。它翻身,翻它的。三十年了,头一回。”
这话跟哑伯那句“满月不闭眼”是一个路数的。陈阳回屋,躺下,后半夜睡得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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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11日,礼拜一,天刚亮,拍门声就来了。
拍门的是街东头的两户老人。灰窑岭剩的这十几户,都是七老八十走不了的,平日没事不串门,今早倒齐了,三三两两往魏爷院里聚。
陈阳和小安出门的时候,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全是同一件事——
昨夜做梦了。做的是同一个梦。
先说的人姓桂,老太太,七十四,是当年矿上食堂的。她拉着魏爷的袖子说:“梦见矿上敲钟了。当当当,敲得可悠长,跟当年上工的钟一个动静。我梦里还琢磨呢,说矿都散了,敲的什么钟。”
“然后呢?”魏爷问。
“然后我就站在井口那平场上。”老太太说,“矿上的人排着队,一个挨一个,往井里走。都穿着当年的工装,戴的柳条帽。老周家的、孙家的、三小子的爹……都在。他们走到井口,回过头来,朝我们笑,摆手。”
“摆手。”魏爷重复。
“摆手。”老太太点头,“一个个摆。摆完就下去了,下一个接着摆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可我就是觉得,他们是在说:别等了,我们挺好。”
她说到这儿,自己先愣住了。
“怪了。”她松开魏爷的袖子,“我怎么会觉得他们是在‘道别’?我梦里又没听见谁张嘴。”
旁边一个老头接上了。姓关,当年井口把钩的。“我做的梦跟桂婆一个样。也是敲钟,也是排队。就是站在我边上的人不一样。我边上站的是我老伴儿,她走了十五年了,梦里她还问我,说这些人干啥去,我说他们下井去。她说下井咋还笑呢。我说笑就笑呗,下井笑,说明井下好。”
关老头说到“井下好”仨字,自己咂摸了一下:“我梦里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来。”
小安掏着本子,一个一个记。记了七八个人,梦的细节各有出入,站的位置不同,边上的人不同,可芯子一模一样:钟声,队伍,工装,井口,回头,笑,摆手。
老魏蹲在院墙根没说话。他是外人,这梦里没有他认识的人,可他听完了,站起身来就去找陈阳,把陈阳拉到院外。
“陈哥。”他压着嗓门,“我跑西线十几年,怪事听过一车。这种事,头一回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哪儿都对,才不对。”老魏说,“你想想,要真是那底下什么‘恩啊怨啊’的闹腾,梦里该有话。讨债得有讨债的话,喊冤得有喊冤的词。这个梦里,一个字没有。光笑,光摆手。这……这不像伸冤,这像,”
“报平安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。”老魏一拍大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就像出远门的人捎回来的信,没别的字,就一句‘家里勿念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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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人散了,院里清静下来。魏爷坐在门槛上,一早上没怎么说话。烟袋装了烟,火点了三回没点着,风不是问题,是手。
陈阳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。
“魏爷,昨儿那个梦,跟您三十年前听说的那个梦,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那个梦,是叫人走。这个梦,是,”他卡在那儿,找不着词。
“是回话。”陈阳替他说了,“三十年前,矿上人做梦,梦里说放假三天,人走了。三十年后,您和岭下这些守着的人做梦,梦里人回来了,摆摆手,又下去了。一去一回。那笔账,两头都露了面了。”
老头攥着烟袋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他抬起头,眼睛红的,没让泪下来,下来了也是拿袖子一抹,抹完才开口:
“那三天假……他们这是告诉我,假放完了,人不回来了?”
陈阳没躲这句话。
“魏爷。”他伸过手,握住老头那只枯瘦的手,“他们托这个梦,是不想让您再等了。梦里那句话,您替他们自己都翻出来了——‘别等了,我们挺好’。这句话,说完了没有?”
“说完了。”老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答,“三十……三十年,就等这一句。”
他把烟袋搁在门槛上,腾出手来抹了把脸。抹完,坐直了些。
“那井底下的,”他问,“它是在替里头的人,往外捎话?”
“我是这么猜的。”陈阳说,“昨天我下去探,底下那东西睡得很沉,很匀,自己把自己哄睡着的。今天这个梦来得整整齐齐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您想,能把一百三十几个人的话捎得这么齐的,不像人干的,像那底下那位,睡是睡着,耳朵没睡死。它听见您在这儿等了三十年,它替里头那些人,回了一句。”
“它图什么?”老魏在旁边问,问得直,“它跟咱非亲非故的。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回去查。我手上有几页旧纸,一位老先生留下的,写着‘凡半续者,其根未断’。我原先想不明白‘半续’是什么。今天对上了——矿上人走了,话没续完,账挂了三十年,这就是半续。咱们这行管这叫黄灯。这岭底下那一位,替这盏黄灯守了三十年的火,就是没人知道灯在哪儿,也没人给它记档。”
“这么一说,”魏爷慢慢地点头,“它也是个守灯的。”
“是个守灯的。”陈阳说,“守了三十年,没换过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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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岭下安静。没有第二个梦,没有翻身。陈阳睡前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:
灰窑岭:非恩断,非冤断,疑为“未断之根”在报信。其语安详,其意不明,须查其根,慎勿惊动。
写完,他想了想,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
后天满月。梦里那口钟,先别应。只听。
合上本子,他给小美发了今天的简报,末尾照规矩:家里安,勿念。
小美回得很快,回了三行:
家里安。另:贴片编号查到了,“窑”字头那批,登记十七枚,实物十五枚,缺两枚。缺的两枚,调遣记录上写的是同一个去向,灰窑岭。经手人签字那栏,签的是三个字,段承嗣。
陈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。
西边山里黑着,井口方向没有钟声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吹灯,睡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