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8日,礼拜五,倒春寒。
云州下了一整天的冷雨,入夜以后雨里夹了雪。陈阳在办公室里整理灰窑岭的记录,九点刚过,桌上的平板亮了,是小美从监测口推来的警报:东南方向,青川县福利敬老院,黄灯骤亮,时刻21:47,持续未灭。
警报底下还附着一行小美的备注,就一句话:三位老人,同一夜,同一场梦。
陈阳把这家敬老院的旧档调了出来。这个点位他熟,三年前立过一回案,当时的黄灯是院里一位老人走后没交代完的家务话,续完了,销了案。他接着调三位做梦老人的记录,又把“同梦”这个标签单独拎出来看。系统在标签底下自动比对了一行字,写的是:多例同梦,历史相似案——灰窑岭,2月10日。
陈阳盯着这行比对看了两秒,把平板合上,拨了小安的电话。
“师父。”小安接得很快。
“睡了吗?”
“没有,在整理名字。灰窑岭那二十八个缺名的,我按以事代名编,编到十九了。”
“先放一放。东南青川,敬老院,黄灯,三个老人同一夜做了同一场梦。数据这就推给你,你先看,看完给我回话,别急着下判断。”
小安应了一声是,挂了电话。半个小时后他回过来,把三位老人的梦一句一句念给陈阳听。
梦很简单。开春刚过世的孙爷爷,回敬老院查房来了。孙爷爷是院里的五保老人,七十九岁,二月里走的,走得安生,是睡着觉走的。梦里的他穿着走时那身旧棉袄,一间屋一间屋地转,挨个给老人们掖被角。掖到东头那间,他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,说了一句话:“替我看着点后山。”说完这句,人就散了。
三位做梦的老人,一个住东头,一个住西头,一个住中间,梦里各自站的位置不一样,可那句话三个人听的是同一句,一个字都不差。
“师父,”小安念完了,“这个梦不凶,一点不凶。周姐说老人们醒来谁也不怕,就是纳闷,说孙老头念叨后山做什么,他活着的时候三年里没提过一回后山。”
“你自己的判断呢?”陈阳问。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。小安磕巴了半天,才把话说齐整:“铁律是黄灯不过夜。可这个梦不像有怨的,也不像有账的,倒像是交代事情,交代完了人就走了。我不知道该按哪条办。按驱肯定不对,按续的话,我又不知道话头在哪儿,他那句话说给谁听的都弄不清。”
“是说给你听的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愣了一下。
“三个老人替他捎话,捎到院里,院里报到司里,司里送到你耳朵里。这一路一站一站,全是信封,你是拆信的那个人。”陈阳顿了顿,“这句话还没说完。看着点后山,看什么,怎么算看着,他都没交代。没说完的话,就是黄灯,所以这灯亮得没有错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动身?”
“现在就动身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案子由你带队,阿澈跟你去,小禾也带上。我留在云州给你看数据,做你的后盾。”
小安在那头没有立刻应声,陈阳听得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。
“师父,我一个人带队?”
“你独立办结过周婆婆案,独立巡查过分站,守过灯,就差带队这一样了。这案子不大不凶,正合适练手。”陈阳说,“阿澈是你们那一期里最稳的,小禾心细,档案功夫好。你把人带齐,把规矩带齐。三件事记牢:只问不惊;黄灯不过夜,到了地方先见人,后谈梦;每一步落地都给我报。我看得见你们,你们看不见我,这不算孤军。”
“是。”小安应下来,声音稳了些,又问,“师父,要是这案子跟灰窑岭那种同梦是一路的呢?”
“不是一回事,可是一样东西。”陈阳说,“你先按普通案子去办,办完了,你自己会明白我这句话。”
三月的青川山里,比云州还冷。
3月9日礼拜六凌晨,小安带着阿澈和小禾登了南下的车。阿澈二十四岁,比小安小一岁,是协会新生代第二期的学员,办事稳,话少,一上车先把设备包检查了一遍,检查完就靠着椅背闭眼养神。他在司里有个名声,说是手快嘴稳,第二期结业考实操分第一,可他逢人只说自己运气好。这次带他,一半是司里的意思,一半是小安自己的主意,阿澈遇事比他冷静,正好补他板正的短处。小禾抱着档案袋,坐在小安后头。
车开出去两个钟头,天亮了。小禾把孙爷爷的档案摊在小桌板上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,念出一条要紧的:“小安哥,这条要紧。孙爷爷无儿无女,五保户,一辈子没成过家。身前身后的事,全是敬老院一手操办的,住院、后事,连他那个坟,都是院里出面立的。”
“坟立在哪儿?”小安问。
“档案上没写方位,只有一个经办人签字,护工周姐。到了地方得问本人。”
阿澈在后座睁开了眼,插了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话:“无儿无女的人,最放不下的就是身后那点念想。生前没人可托,走的时候托给谁?只能托给守着他的人。”
小禾回过头去看他:“托给周姐她们?那他直接托梦给周姐不就完了,干嘛绕到三位老人那儿?”
“也许托了,周姐没做梦,没听着,信送到了,收信人不在家。”阿澈说,“他就换了个送法,三个老人一起送,总有一个能把话带到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阵。小安没接话,只是望着车窗外面。山一座连一座地退过去,全都是湿的,山脚贴着雾。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轮廓,说不清楚,就像雾里那截山脚,知道有个东西在那儿,就是看不全。那个轮廓跟灰窑岭有关。同梦不凶,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,回个头说一句就走,这些他在灰窑岭的案卷里全读过。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案子摆到一块儿比:灰窑岭是一百三十七个人、三十年,这里是一个人、一个月,分量差得远,可那股劲儿像是一路的。师父说了,不是一回事,可是一样东西。他琢磨的就是这个“一样东西”到底是什么。
“小禾。”他说,“到了地方,头一件事问周姐三样:孙爷爷的坟立在哪儿;后山有没有他生前的什么人、什么事;还有他走之前一个月,说过什么没有,哪怕一句闲话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禾把三样写在本子上,又抬头,“小安哥,你带这个队,给我们俩一人一句章程。”
“章程就一句。”小安想了想,把师父的话掰成了自己的话,“他托的是事,不是怨。咱们去,是接事的,不是破案的。别拿办案的劲儿,拿接话的劲儿。”
阿澈在后座点了下头。小禾把这一句也记上了。
车到青川县敬老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雨夹雪下了一路,进了山变成雪粒子,打在车顶上沙沙地响。敬老院是两排平房,夹着一个小院,院门口一盏路灯,灯底下站着个中年女人撑着伞来回踱步。看见车,她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是回声司的吧?我是周姐,院里的护工,电话就是我打的。”
周姐四十来岁,嗓门利落,眼眶却红着,那红不是刚哭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她领着人往院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,三位做梦的老人都安顿在西头那间屋里喝着热水呢。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小安一眼:“你们来得正好。孙爷爷的铺盖,我们还没舍得收,东西都在他床上摆着。你们要看,先看那个也行,先看人也行。”
小安站在院子中间,四下看了一眼。两排房后头,就是一座黑黢黢的山,比院墙高出好几十丈,山腰以下是林子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问周姐,后头那座就是后山吗。
“就是后山。”周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孙老头那句替我看着点后山,仨老人念叨一整天了。他生前三年,我没听他提过一回后山。就是他走前几天,坐在院里晒太阳,朝后山看了小半个钟头。我给他送水,问他在看啥,他说山上有他一样东西,搁了好些年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小禾追问。
“我问了,他没答,就笑笑,说搁着就搁着吧。”周姐摇头,“过了没几天,人就走了。”
小安掏出本子,把这几句话原原本本记下来。记完了,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山。雪粒子还在下,打在院里那盏路灯上,灯后头的山一动不动。
“周姐,”小安合上本子,“先带我们去看孙爷爷的铺盖。然后劳驾您,明早天一亮,带我们上后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