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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7章 后山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195字 2026-09-24 20:30:56

3月10日,礼拜天,天蒙蒙亮就动了身。

夜里雪粒子停了,山里落下一层薄白。周姐在前头带路,手里拿了把柴刀,边走边说这条路孙老头走了不知多少年,草都是踩伏的,如今她只当是给捡蘑菇的人开的道,从没多想过。张奶奶也跟来了,七十六岁,是三位做梦老人里的一个,拄着拐,非要上山。周姐拦不住她,小安想了想也没拦。张奶奶只说了一句:“梦里他站在门口回头,我要亲眼去看看他回头看的那个地方。”

山路不算陡,绕过两道田坎,钻进林子,走了二十来分钟,眼前豁然是一片向阳的坡。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块青石碑,半人高,碑面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光洁,一个字也没有。碑前的雪扫开了一小片,压着半束干透的艾草,草叶卷了边,颜色发灰,看得出是去年清明供的,供过一整年,没人动过。

周姐站在坡下,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,缓了几口气才开口:“我在这院里干了九年,后山上来的回数不下五回,采蘑菇、找走丢的鸡,可这块坡,我从来没走到过。这碑,我从没见过。”

阿澈四下看了看,说路是绕的,进林子那一段岔口有三条,不对的那两条越走越深,不是走熟的人,到不了这儿。张奶奶拄着拐一步一步挪上坡,凑到碑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,忽然说她见过。小禾问她见过什么,她说不是见过碑,是见过他来。孙老头年年清明都上山,说去透透气,不许人跟。她跟他说过一回,山上有什么气好透的,你一个人去。他回答说山上有他的老伙计。她一直当他说笑。有一年清明过后,她上后山捡地皮菜,远远瞅见一个人坐在这坡上,就坐在碑跟前,一坐半天,日头偏西了才走。她下山没跟人提,孙老头的事,院里人向来不多嘴。

小安在碑前蹲下来。碑座贴着地的那一圈长着青苔,他掏出随身的软毛刷,一点一点把苔扫开。扫到碑座正面一角,苔底下露出一行极浅的小字。那字不是凿的,也不是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深浅不匀,转折的地方有停顿,是拿指甲一笔一笔刻出来的。年深日久,风化得厉害,一整行字只剩几个还能认出来,凑到眼前辨了半天,认出三个:快,走,谢。

小安盯着这几个字,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。谱系录里那一笔他抄录过,敬老院孙爷爷的恩情账,记的不是钱,也不是物,是一声“快走”。他当时整理档案的时候还纳闷过,这一声“快走”究竟怎么个记法。现在他就站在碑前,那半行指甲刻的字就在眼前,话几乎是脱口出来的:“师父说的那笔账,在这儿。”

周姐问什么账,小安没急着答,先扶张奶奶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才慢慢问她,孙爷爷年轻时候的事知道多少。周姐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红了。她说孙爷爷跟她提过一回,就一回。孙爷爷年轻时在生产队,赶上过一场大火,粮垛着了,人被火围在里头,是一个过路的退伍兵把他从火里推出来的。那退伍兵推完他,朝反方向喊了一声快走,自己转身又进去了,因为里头还有人,再就没出来。

周姐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接着说,孙爷爷讲过,他这辈子活这么长,全是人家那一推推出来的。他后来找了人家半辈子,托人打听,逢集就去问老兵的消息。找到的时候,恩人已经走了好几年,是村里人给埋的,就埋在这片坡上,因为这坡是那退伍兵老家的地界。坟迁不动,他也没名分迁,就立了一块碑。他不敢刻人家的名字,说人家救人不图这个,刻了名字反倒像是替人张扬。他就自己拿手,在碑座上刻了那么一行字。小禾把那三个字轻声念了一遍,念完就没再说话。

周姐抹着泪说,孙爷爷年年清明来,就是来陪恩人坐坐的,可他嘴严,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这碑是谁。她问过他一回,说孙老头你年年上山看谁呢,他说看山。她又说山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山好看着呢,就这么把她打发了。

阿澈一直站在坡边上看着别处,这会儿走过来,指着碑前那一小片扫开的雪说,这雪不是昨晚的雪,昨晚下的是雪粒子,这一片是被人一圈一圈扫出来的,手法很匀,是年前年后扫的。人走了以后,这坡上还有人扫雪。小禾问是谁扫的,小安说梦里那三位,问一问就知道了。张奶奶掰着指头数,一个她自己,一个西头腿脚不行上不了山的马老头,数到第三个忽然停住,说第三个做梦的是院里做饭的老刘,老刘不算院民,是雇来的,他那灶房,一天到晚正对着后山开窗户。周姐一拍手,说怪不得,那通电话就是老刘打的。

小安没作声。他在碑前站着,站了很久。风从坡下上来,掠过那半束干艾草,草茎动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过来,孙爷爷那句“替我看着点后山”不是舍不得这座山,是怕。孙爷爷怕自己一走,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知道这道坡上埋着一个救过人的恩人。碑上没有名字,恩人村里的人不清楚他的事迹,敬老院里没人知道他年年清明去看谁,这笔账全装在孙爷爷一个人的脑子里。人一走,账就断了。他无儿无女,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。所以黄灯亮了,所以他回来查房,挨个掖被角,掖的是这些年守着他照顾他的人,走到门口回头,托的就是那一句话。

小禾记完笔记,抬头问话头是不是找着了。小安说找着了。他不是有怨没消,是有一件事没了结:这碑,得有人接过去看着。清明得有人来,雪得有人扫,那一声“快走”,得有人接着记。咱们来,不是替他消什么,是替他接这个班。小禾把“接班”两个字写在本子上,写得很慢。小安又把协会谱上那句老话说了一遍,守灯人交灯,交的从来不是灯,是那笔账。孙爷爷守了这坡几十年,守的是他的恩人,现在他把他那盏灯交出来了。

周姐听完,抹了两把脸,问那这碑往后谁来看,院里能不能行,清明能不能组织老人上来。小安让她先别急,说今天先办今天的事。碑上的字,协会要拍照记档,以事代名,进恩人谱。这一步做完,这碑就不再是没人知道的碑了。至于往后谁扫雪谁陪着坐,得商量着办,也得先问一个人。周姐问是谁,小安说问灶房的刘师傅,他猜坡上那雪就是老刘扫的,得问问为什么扫、扫了几年。老刘把话说明白了,孙爷爷托付的是不是他,也就明白了。

下坡之前,张奶奶拄着拐在碑前又站了一会儿。她伸手把那半束干艾草扶正了,艾草底下压着的碎叶掉出来几片,落在扫净的地面上。她冲着碑说,老孙啊,人给你捎到了,你放心。

一行人下了坡。林子里的岔口,这回周姐领对了路。快到院门口的时候,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,一个系围裙的男人在门口劈柴,五十上下,看见他们从后山下来,斧头停在半空,人没动。小安走过去,先递了工作证,然后说,刘师傅,我们想跟您打听个事,后山那块碑,雪是您扫的吧。

劈柴的男人把斧头搁下了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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