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师傅把斧头搁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没说扫了,也没说没扫,只说了句:“进屋说吧,外头冷。”
灶房里暖和,锅里炖着院里的晚饭。刘师傅给每人倒了碗热水,自己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,沉默了半天才开口:“你们都上去了?”
“上去了。”小安说,“碑前的雪,扫得很匀。刘师傅,那是您扫的吧。”
刘师傅盯着灶膛看了一阵,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。末了他点了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扫了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刘师傅说,“我在灶上干了五年。头两年不知道有那块碑。三年前腊月里下了场大雪,我上后山砍柴,走岔了道,走到那片坡上,看见雪里有块碑。碑前一小片雪,是被人扫开的,扫得干干净净。我当时就纳闷,这么荒的坡,谁扫的雪。站了一会儿,我看见有人从林子里下来了,是孙老头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。
“他看见我在,愣了一下。我也愣了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,他就走到碑跟前,把带来的艾草换上,坐下了。我看了会儿,觉得不能打扰人家,就下山了。第二天下雪,我又走那条道上山,把碑前的雪扫了。我说不清为什么扫,就是觉得,那碑上没字,坡上没路,扫雪的、供草的,就他一个人。一个人记得的事,太单了。”
“孙爷爷知道您在扫吗?”小禾问。
“知道的。”刘师傅说,“第二年开春,他上灶房来找我,拎了半篮子鸡蛋,说灶上的饭,院里就数我做得合他口味。聊了半天闲话,末了要走,他在门口回了个头,说:腊月的雪,有劳了。就这一句,再没提过第二回。往后我俩谁也不说这事,他上山,我扫雪,各干各的,心里都明白。”
小安把手里那碗热水放下,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:“刘师傅,那您做梦那晚,梦见什么了?”
“跟他俩一样的。”刘师傅朝周姐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孙老头挨个掖被角。他没进我屋,他站在我窗户外头。我这灶房的窗户,正对着后山。他在窗外,也是那句话,替我看着点后山。”刘师傅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还梦见那口钟了。没响,就是挂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。
“刘师傅,”小安说,“孙爷爷托付的,我猜就是您。他生前没跟任何人说那碑是谁,可他跟您说了半句——‘腊月的雪,有劳了’。他把话没说满,留给您自己接。”
刘师傅低着头,两只手扣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半天他说:“我一个做饭的,接得住吗?”
“一个人的话,单。”小安说,“可这院里不是一个人。孙爷爷那盏灯,从来不是要交给哪一个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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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小安没布置任何仪式。
他把院里能走动的老人,连同周姐、刘师傅,全请到了西头那间大屋,炉子生得旺,一屋子人围着坐。小安站在炉边,把后山的碑、碑前压了一年的干艾草、碑座上那行拿指甲刻的字、孙爷爷年轻时候那场火和那一声“快走”,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
讲完了,屋里静了很久。炉子里的柴爆了个火星。
张奶奶先开的口。她坐在炉子最边上,拐棍抱在怀里,说:“我就说呢。孙老头年年往山上跑,说是透气,一个七十多的人,山上的气有什么好透的。原来是去看他的恩人。”她抹了一下眼睛,“找了半辈子,找到了,就是块没字的碑。他怕吵着人家,连个名字都不敢刻。”
东头的马老头腿脚不行,是让人搀过来的,这时候敲了敲拐棍:“人家救过咱们老伙计的命。老孙在这院里三年,帮我打过饭,帮我熬过药。他的恩人,就是咱们全院的恩人。不能让恩人在山坡上冷清着。”
一个姓桂的老太太接话说,清明她可以上山,她走得动。另一个说碑前该添个香炉,跪着上香有个地方。还有人说,那碑上的字让风磨得快没了,得想法子描一描,描的时候笔要细,照着原来的笔画描,不能改人家的字。刘师傅坐在门边的板凳上,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说了一句:“往后腊月下雪,还是我扫。这条道我熟了。”
小安站在炉边听着,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,才顺着话头问:“那咱们明天一起上山,认认这块碑?”
屋里的人纷纷应了。有几个人当场就商量开了谁带什么。
阿澈一直靠着墙站在最外圈。他看着屋里这些七老八十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明天的安排,忽然低声跟小禾说了句什么。小禾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,阿澈就说:“我原先以为,续是我们替他们做什么。看着不像。小安这一晚上什么都没做,就是把话摊开了。话摊开了,是他们自己把话说圆的。”
小禾想了想,把这句记在了本子的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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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11日,礼拜一,上午,天放晴了。
敬老院能走动的老人,一共上了山十一个,加上周姐、刘师傅和小安队三个人,一支十六个人的队伍,慢慢地走。走得最慢的走半个钟头歇一回,周姐前后照应着。有人带了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,扣在碗里捂着;有人带了一壶酒,是过年没舍得喝完的;张奶奶带了一条自己织的红绳,揣在棉袄里兜着。
到了向阳坡,太阳正照在碑上。老人们围着碑站了一圈。没人指挥,也没人说话,那碗饭摆在了碑前,那壶酒开了盖,倒了一杯,浇在碑座的土里。
张奶奶把红绳掏出来,颤着手系在碑角上,系了三道才系紧。她退后一步,冲着碑开了口,声音不大:
“你救过咱老伙计。往后年年清明,咱们一起来看你。”
马老头拄着拐,接了一句:“ snow也有人扫了,你放心。”他说完自己笑了,说瞧我这记性,雪就有人扫了,扫了三年了。刘师傅在人群后面,没接话,只是把手里那把新扎的扫帚,往碑前的雪地上放下了。
老人们在坡上待了一个多钟头。有的坐在石头上晒太阳,有的凑在碑前看那行小字,一个一个辨认,辨认出来了就念给旁边的人听。桂老太太念到“谢”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,说:“老孙这个人,一辈子谢字都在肚子里,就这回,刻出来了。”
下山的路上,队伍比上山的时候松快,说话的声也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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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梦来了。
这回不是三个人做。第二天一早,院里前后有七个人说梦见了,包括刘师傅,包括头天没上山、腿脚最不方便的马老头。
梦里的孙爷爷没有查房,也没有掖被角。
他站在碑前,就站在后山那块碑跟前,还是那身旧棉袄。满坡都是人,是白天上山的那些人。他挨个看过去,看到张奶奶,看到刘师傅,看到系在碑角的红绳。然后他咧开嘴,笑了。笑得很宽,露出牙来。笑着笑着,他转过身,朝山下走,一步一步,越走越远,走进了坡下那片林子里,再没有回头。
七个人的梦,到这里都一样:没有话,只有那个笑,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小安在院里听完七个人的复述,回到屋里给陈阳打电话报结案。电话打完,小美那边的监测数据也推了过来:青川县福利敬老院那枚黄灯,凌晨4:17,读数回落;4:52,归零熄灭。熄灭的过程很平,没有波动,像一盏灯油烧到了头,安安静静地暗下去。
天亮的时候,周姐哭着又笑着,进了孙爷爷生前那间屋。她把床上那套铺盖一床一床叠好,收进柜子,柜门合上之前,她拍了拍被褥,说了一句:
“孙爷爷,您放心。后山有人看了。”
屋里的小禾把这句话记进案卷,笔到末尾的时候顿了顿,抬头问小安:“小安哥,结案陈词怎么写?”
小安想了想,说了八个字:“话有人接,碑有人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