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1日,春分。
这天协会照例办了竖蛋的小活动,食堂里摆了一排鸡蛋,孩子们比赛谁立得多,灯灯也被人抱着凑了一回热闹,鸡蛋没立住,把人家立好的碰倒了两个。热闹了一天,陈阳晚上八点就躺下了,睡到十一点半,手机响了。
小美的电话。
“会长,您来趟数据台吧。”小美的声音听不出急,可那不是她平时的调子,她平时打电话先笑一声再说话,这回没有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您来看。”她说,“电话里说,我……我怕说不准。”
陈阳披衣出门。夜里的协会大楼只有数据台的灯还亮着,小美坐在三块屏幕中间,屏幕上一片波形图,绿的黄的,密密地滚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陈阳一眼,第一句话是:“会长,您先坐。”
“站着听就行。说。”
小美深吸了一口气,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。
“我做季度复核,全国信号。今天白天的数据刚跑完,我核到晚上十一点。”她指着屏幕上一排小窗口,“咱们全国库里,立着案还没结的深黄点,一共十二处。旧纺织厂、老营房、废弃的粮库、下马的化工厂,全是那种,散了人的空地方。这十二处,从3月19号到今天,三天之内,每一处都出了一回波形。”
她敲了两下键盘,十二个窗口放大,排成一列。
“单独看,每一处都不起眼。波幅极小,持续两三秒,系统自动标注的是‘设备抖动,建议复核’。要按老规矩,我就直接归进干扰项了。可我今晚核到第五处的时候,发现一个事,这十二处,波形的形状,长得一样。”
她把十二段波形叠到了一个窗口里。
十二道细线,重合成了一道。
陈阳站在屏幕前,没说话。
“还有第二个事。”小美调出另一份记录,“我把叠出来的这道波形,跟灰窑岭封井那回的记录做了比对,就是您2月13号守满月那晚记下的那段月光颤动。会长,重合度,九成三。”
“九成三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。
“九成三。”小美的声音发紧了,“我的复核做了四年,重合度上九的,只见过两回,一回是同一个点位前后两次的记录,一回是同一种源的分灯。这十二个点,散在六个省,东西南北哪儿的都有,直线距离最远的两个,隔着两千多公里。它们……它们在同三天里,一起翻了个身,翻的姿势还一模一样。”
数据台的门这时候开了。小李拿着两个保温杯进来,是给熬夜的人送的,一进门看见这阵势,杯子搁在桌上就没走,凑到屏幕前看了一阵。
“等等。”他指着时间轴,“3月19号到21号……我捋一下啊。这十二处,不是同时动的,是……”
“不是同时。”小美点头,“是我按发生时刻排过的。19号夜里一处,20号凌晨两处,20号白天四处,今天,21号,五处。先后有先有后,可您看间隔——”
她把时间差标了出来。
“第一处到第二处,隔四小时十一分。第二处到第三处,隔四小时零九分。再往后,四小时十分、四小时十二分……十二处,全部落在四小时上下,误差没超过三分钟。”
小李盯着那排数字,眉头拧起来,半晌说了一句:“一处翻身是偶然。十二处排着队、掐着钟点翻身,这是什么?”
陈阳一直看着那道十二线合一的波形,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是集合。”他说,“像一间大屋子里睡着的一群人,听见了同一个声音。听见的先后不一样,因为离声源有远有近。可他们翻身的姿势一样,因为他们是被同一种东西,叫的。”
数据台里静了几秒。屏幕上的波形还在慢慢滚,绿线平稳,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会长,”小美转回键盘前,手指停在按键上,“要不要把十二处的值守全提一级?还有灰窑岭——魏爷那儿没有设备,要不要给老赵去个电话,让他路过时多看一眼?”
“提一级,只观察,不动作。”陈阳说,“记住灰窑岭那天我立的原则,根断不惊。十二处一处都别惊。给老赵去电话,就说问候,话里带一句‘夜里听着点山’就行。剩下的事,明天司务会上过。”
“那这‘同一个声音’……”小美问,“是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可它已经响了不止一回了。春分这三天是第二回。第一回在什么时候,把四小时的间隔往前倒,倒回去看两个月。”
小美愣了一下,手指飞快地敲起来。她把十二处点位两个月内的历史数据全调了出来,一段一段往前筛。筛了七八分钟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2月13号。”她说,“2月13号夜里有微弱同源波动三处——那晚,就是您在灰窑岭守满月的那晚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那晚我在井口,23点59分,月光颤了两秒。你这儿的三处,时刻对得上吗?”
小美核对了一下:“对得上。23点57到59之间,前后差不过两分钟。”
“那时候是三处动了,现在是十二处。”小李掰着指头,“这两个月,多了九处……它们不是一直在的?是新加入的?”
“或者,是一直在,只是以前睡得太沉,声音叫不醒它们。”陈阳说,“声音一次比一次大。第一次,叫醒了三个离得近的。第二次,把十二个全叫醒了。”
他把这话说到这儿,停了停,看着屏幕上那排点位,像看一屋子翻身的人。
“小美,从今晚起,你要给我盯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下一次。按四小时的规律往后排,下一次它们翻身,是哪天哪时。排出来了,第一时间给我。”
“排不出来。”小美摇头,“间隔是四小时,可翻身的‘日子’没有规律,我不知道它们哪天听、哪天翻。19号之前,隔了三十六天没动静。”
“那就一天一天等。”陈阳说,“从今晚起,你值班,加一项:每晚睡前,把这十二处的当日数据全扫一遍。扫了没有,就睡。有了,不管多晚,打给我。”
小美应了。陈阳让两人都回去睡,自己在数据台又站了一刻钟,把那道合一的波形看了几遍,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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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数据台,他没回家,先下了一趟沉眠间。
夜里十一点五十。沉眠间的门推开,里头恒温恒湿,罩子上的水汽结得匀匀的。他照例先看监测屏——波形平的,读数正常。他松了半口气,转过身,往温床那边走。
走到一半,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温床里的种子,在颤。
极轻的颤,一下,停两三秒,又一下。罩子上的水汽随着颤动,起着极细的纹,像水面让什么东西从底下碰了碰。陈阳站在原地没动,先抬手看表,子时刚过,23点52。
他转身走回监测屏前,调时间,今晚的波形记录,23点49分起,温床读数出现微颤,周期不规律,幅度比白昼授业时的震颤小得多。23点49分之前,一整夜都是平的。
陈阳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,又走回温床前。
种子卧在原处,颤得那么轻,轻得要是他没这个月的相处,根本看不出来。可他看得出来。这一个多月,他每天白昼授业,种子的每一回颤动他都摸过,那些颤是应他的,他一句话落下去,颤一下,像有人搭腔。今晚这个不一样。今晚他一个字没说,门也是刚推开的。
它不是在应他。它是自己在动,或者说:
远处有什么东西,在一下一下地碰它。
陈阳在温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。他没伸手,也没出声,就坐着看。颤一下,停两三秒,颤一下,停两三秒。这节奏他觉着眼熟,坐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,灰窑岭那晚,月光颤动的记录,小美标过间隔:两秒上下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给小美发了条消息:今晚温床23:49起微颤,至今未停,周期与灰窑岭月光颤动一致。记下,别回。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继续坐着。
温床的水汽纹一圈一圈地起。他想起“望日种眠”那条规律,望日大眠,其余日子浅眠,这规律他记了六年的档,从没出过错。可望日是月圆。今夜是什么夜?他在心里推了一遍月相——上月二十三过的满月,今夜才三月初十,月亮离圆还差着五天。
种子在月圆之外翻身。
他把谱上的条文在脑中一条一条过了一遍,能解释这现象的,一条都没有。那么只剩一种解释,一条谱上没写、可从灰窑岭回来后他心里越来越成形的解释:
它不是自己醒的。它是被叫醒的。远处有什么东西,一声一声地叫,灰窑岭的井、十二处空房子里的旧根、还有他温床里这一粒,全都听见了。井和旧根翻了身,他的这一粒,还太小,翻不动,只能这么颤着,像被子里的小孩,听见远处喊名字,应了一声,又应了一声。
陈阳在温床前坐了半夜。
凌晨三点之后,颤慢下来了。三点四十分,最后一颤之后,罩子上的水汽纹停了,恢复了均匀的结法。监测屏上,波形归平。
陈阳站起来,腿坐麻了,扶着温床缓了缓。他俯身,隔着罩子,凑近那粒种子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种子还是老样子,青灰色,一粒,静静地卧着,跟六年来的每一个夜里一样。
临走,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:拿记号笔,在温床的边框上,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时刻——
3月21日 23:49。
写完他直起身,关灯出门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温床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没出声:
下一次它叫你,你应之前,先叫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