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7日,礼拜三,灯灯周岁。
先遣队是前一天上的岭,设备架好了,头两天风平浪静。陈阳跟林夜商量好,孩子的周岁只有一回,抓周这天,他回云州。
4月17日一早,他从岭上下来,坐镇上头班车回云州,下午三点进了家门。进门的时候,灯灯正被林夜举着,站在墙边看那张全家福,小手指头点着照片上的人,一个一个“啊啊”地叫。听见开门声,她扭过头,看见是陈阳,两只手立刻朝这边张开,身子往前倾,整个人的分量都压过来,非要他抱。
陈阳接过她,往上颠了颠,掂了掂分量。
“沉了。”他说,“上回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压手。”
“八个半月的时候八公斤二两,昨天称的,九公斤整。”林夜在旁边报数,“长了快一公斤,全长在压手上了。她现在要什么就往什么方向倒,你接慢一秒她能倒出个趔趄。”
灯灯不理会爸爸们的闲话,揪着陈阳的衣领,把脸凑到他脸上蹭,蹭完又去够他衣服上的拉链头。陈阳由她够,只把她的手从拉链上引开,换成自己的手指头给她攥着。她攥得很用力,攥住就不撒开。
抓周定在傍晚,摆在家里。
傍晚,两家老人都到了。陈建国从老家坐了一早的车过来,拎了个布包,进了门先不看孙女,先找水洗手,洗完手才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往外掏东西。林父林母带来了两屉自己蒸的枣馒头,说是给孩子“踩岁”用的。
抓周的物件在堂屋桌上摆了一圈。金锁,林母买的。银铃,陈建国买的。一本《千家诗》,一支钢笔,一个听诊器模型,是林夜托人从医疗器械店淘的。还有一样,摆在最当中,是陈建国亲手打的一对平安铃,铜的,核桃大小,老头子花了半个月,一锤一锤敲出来的,铃壁敲得极匀,摇起来声音又脆又正,不刺耳。
按老家的规矩,抓周之前孩子的手里要空着,眼睛蒙一层薄红布。到点了,林夜把灯灯放在桌子那头,陈建国颤着手给她系红布,系了三回才系正。一屋子人退开,围成半圈,都不出声。
灯灯坐在桌那头的垫子上,先是坐着不动。红布挡了眼,她伸着小手在面前的桌面上摸,摸到金锁,捏了一下,放开了。摸到银铃,捏起来晃了晃,也放下了。她开始往前爬,胖手拍着桌面,一路爬过那本诗,爬过钢笔,爬过听诊器,头也不歪一下。
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跟着她走。
她爬到桌子正当中,停在那一对平安铃跟前。小手一伸,一把抓了一只,抓得死死的,先塞进嘴里啃了一口,啃不动,拿出来,另一只手又把第二只也抓上了。两只手各攥一只,她把铃凑到一块儿碰了一下。
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灯灯愣了愣,又碰了一下。又是一声。她像是弄明白了这声音是自己碰出来的,于是不停地碰,碰一下,笑一下,碰得不亦乐乎,最后攥着两只铃,心满意足地坐在垫子上,不爬了,谁也不理了。
红布还没摘。满堂的笑声先炸开了。
陈建国是笑得最响的一个。老头子笑得直不起腰,扶着桌沿,眼睛里全是泪,一叠声地说:“随她爷爷,随她爷爷!我这打了半个月,就怕她不稀罕!”
林母把灯灯抱起来,摘了红布,亲了两口,打趣道:“抓铃铛好。抓铃铛的娃,往后耳聪目明,谁说话她都听得真。”
灯灯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,攥着两只平安铃,朝陈阳的方向晃。铃又响了两声。
陈阳伸手接过她,把她抱进怀里。耳聪目明,谁说话都听得真——这话说得平常,是长辈哄孩子的吉利话。可这话落进陈阳耳朵里的时候,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他一下。他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女儿攥铃的两只小手,看了好几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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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摆了一桌。
协会这边,小李和小美都来了。小美一进门就被灯灯盯上了,小家伙认生归认生,架不住小美会变戏法,一张纸巾折出个小人,就降服了。席间热闹,陈建国和林父喝了几盅,俩老头就着孙辈的话题从入席聊到上菜。小李酒量浅,茶代酒,话不少。
一桌子人,从头到尾,没一个人提灰窑岭。
小李和小美来之前显然通过气,也跟协会打了招呼——今天不许工作。小美饭吃到一半,趁着去添饭的空当,凑到陈阳旁边,压低了声说:“会长,您就放心当一天爹。岭上我盯着,小方在那儿,数据实时过我这儿,有事我第一个打过来,没事一个电话也不打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笑了一下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小美端着饭碗又回桌上去逗灯灯了。
可那顿饭,陈阳到底吃得快。他自己察觉到了,几次放慢,几次又快了。灯灯拿铃碰桌上的碗,叮叮当当,他扒一口饭看一眼她,看一眼井口方向的那扇窗。这半年他陪女儿的日子不短,可“知道底下有一座山在问话”之后的日子,这顿饭是头一顿,饭桌上的热闹和他心里那口井,一里一外,隔着六百里地,两头都拴着他。
饭后,两家老人帮着收拾。陈建国临走前,把那对平安铃的来历又讲了一遍,讲他怎么选铜,怎么开模,怎么一夜一夜地敲。老头子讲完,把铃往孙女的小手里塞:“灯灯,爷爷打的,戴到腕上,响一辈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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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灯灯睡熟了。
小家伙攥着那对平安铃睡着的,睡着了手也不撒,两只铃一只攥在手心,一只压在腮边,呼吸一起一伏,胸口也一起一伏。
陈阳站在小床边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俯下身,在女儿的额头上,极轻地亲了一下。灯灯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把那只压在腮边的铃搂得更紧了。
他直起身,轻手轻脚出了卧室。行装林夜早给他收拾好了,放在门口,包不大,连夜里的班车都赶得上。
林夜送他到门口。
夜里凉,林夜给他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,没有挽留的意思,只在陈阳拉门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井口那东西,你白天不是说,这两天稳住了吗?”
“稳住了。”陈阳说,“小美盯着,数据是平的。”
“那你回去干什么?”
陈阳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“我就是想回去看着。”他说,“说不上来。下头那座山,等了那么多年,好不容易知道有人要去了。我要是走远了,”
他没把这句话说完。林夜也没等他说完,推了他一把:“去吧。车灯坏了记得在镇上修,别摸黑上山。灯灯这儿有我。”
陈阳点点头,拎包走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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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一点半,陈阳回到灰窑岭。
岭上静得很。魏爷的柴房没灯了,正屋留着一盏。他轻手轻脚进屋,监测台前的小方却还醒着——小伙子本来轮着后半夜睡的,这会儿坐在屏幕前,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。
“陈老师。”小方的声音有些紧,不像是熬夜熬的,“您回来得正好。您看一眼这个。”
陈阳把包放下,走到屏幕前。
“波形是平的,幅度没有变化,没翻身,没颤动。”小方指着屏幕上一条记录线,“可是您看这个,计数。监测台对井口的读数,是分级跳格的,每过一定的阈值,跳一格。这两天一直很规律,多久一格,多久一格,稳得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走的这半天,”小方把时间轴拉出来,指着上面两处标记,“多跳了一格。不多,就一格,跳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一截。就下午四点前后那一段,正是您离开岭上,人还在路上的那一段。之后到现在,又恢复了原样。”
陈阳盯着屏幕看。那条记录线上,两处标记并排立着,很不起眼,要不是小方这样一分一秒地盯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排除了吗?”他问,“温度、供电、动物,设备自身?”
“都排除了。”小方说,“我核了两遍。我干设备六年,设备自己的毛病我一眼能认出来。这不是设备的毛病。”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才把后半句说出来,“陈老师,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讲,它那一格,跳得不像事故。像是……在数。像是数着您离开的时辰,数到您回来,就不数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井口的指示灯在窗外一明一灭。
陈阳在屏幕前的凳子上坐下来,看了一会儿那条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它知道屋里有人,走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阳摆摆手,“下半夜我来盯,你去睡。明早我要一份这半个月的完整跳格记录,一格格给我标出来,谁在岭上、谁不在,都对着时间给我注上。”
小方应了,揉着眼去里屋睡了。
陈阳一个人坐在监测屏前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井口方向的窗户外面,那个一明一灭的小红点,还在夜里有节奏地闪着。他想起女儿小床边那对铜铃,想起她攥着铃睡熟的那只手,又想起井底旷野上那一声一声的“有人听吗”。
他伸手,把监测屏的记录界面调成了全屏,看着那条一格一格往上走的线,像守着一炉火,一直坐到了后半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