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28日,礼拜二。
引线试通之后的第七天,云州这边一切照旧,井口那边小方每日报一次,波形稳。倒是另一头的事热起来了,发函。
函是小美拟的底稿,小李改了两遍,陈阳最后定的。发出去的对象,就是沈曼那份名单上的人家。可名单是名单,电话还得一个一个打。
打电话的活儿,小美揽了。她坐在数据室,面前摊着两样东西:一份谱系录,一页说辞。
说辞是她自己拟的,改了三稿,最后删得只剩一句。原先那稿写了半页纸,什么深断总源、什么大续三夜、什么子灯母阵,写完自己念了一遍,全划了。第二稿又太短,“请您来听山说话”,跟骗人的差不多。第三稿落在中间,就一句:
“有座山攒了许多没人听过的话,想请你们去当回听众。六月十一,夜里。来回有人管,吃住有人管,听多听少随您。”
打头一个电话是打给红旗岭的赵大爷。电话响了四声才接,那头先是一阵咳嗽,然后是大嗓门:
“哪个?”
“赵大爷,我是协会的小美,去年上岭给您送过棉帘的那个。”
“哦——小闺女!”赵大爷的声音一下亮了,“咋咋呼呼的怎么了,岭上又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大爷,我念一句话您听着,有座山攒了许多没人听过的话,想请您六月十一夜里,去当回听众。”
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啥山?”
“灰窑岭那座。井底下那座。”
又静了几秒。然后赵大爷在那头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红旗岭那回,十九个兄弟的话,是你们帮我送回来的。山里头要是也有话没人听,”他咳了一声,把后半截咳没了,缓过来,接着说,“我去。日子你再说一遍。”
小美把日子说了两遍,那头应了两遍。
挂了电话小美在本子上赵大爷名字后头打了个勾。她跟自己说,头一个,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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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一个一个打出去,三天打了四十多个。
多数人是先愣一愣,愣的方式各有各的。筒子楼的周婆婆是反复问“我一个老婆子去干什么呀”,问明白了,那边忽然就不吭声了,过了一会儿说:“我去。你把日子写纸上给我寄来,我记性不行了,纸上踏实。”柳溪那边接电话的是金燕子的徒弟,那小伙子一句多的没有:“师傅封箱前说过的话,我记着呢。哪天?”“六月十一。”“行。留个座。”就挂了。
也有打不通的,也有打了听完说“我岁数大了走不动了,你们替我听着”的。小美一概记下,走不动的记“走不动”,不删名字。她说:“名册上留着,夜里点名的时候念到,就算到了。”
第五天下午,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云州来。
来得最早的是赵大爷。老爷子一个人坐早班车到的,背着一个粗布兜,兜里是自家晒的红枣,进协会大门就往门房桌上倒了一把:“吃。今年头茬的。”然后站在院里,四下看了一圈,问的头一句是:
“山在哪边?”
小美指西边。老爷子朝西边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这才问住处。
安置好了,他跟来送毛巾的小美坐在楼道里说话,说得不多,就几句:
“小闺女,我不瞒你。我这条命是十九个兄弟拿命换的,他们搁在井底下的那些话,你们帮我捋出来那年,我听了三天三夜。人家的话我听了一辈子。”他把兜里剩的枣往小美手里塞了一把,“山里有话,我去听。应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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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婆婆是第二天到的。儿女要陪着,老太太不让,自己拎了个小布包,进门先站在协会前厅里,四下找人。小美迎上去,老太太开口头一句:“陈老师在不在?”
陈阳从楼上下来。周婆婆看见他,把布包换到左手,右手理了理衣襟——她是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来的,深蓝的褂子,扣子一颗颗扣到领口,然后,冲陈阳弯腰鞠了一躬。
陈阳伸手去扶,没扶住,老太太一躬到底,直起来,才说话:
“陈老师,我弟弟那话,当年是你帮我听完的。半截话,搁了四十年,你听完了,念给我听了。”她说得不快,“如今山里有话,我帮山听完。一报还一报,应该的。”
“婆婆,不用鞠躬。”陈阳说,“这是我们该做的。”
“你们该做是你们该做,我这躬是我的。”老太太说,说完把布包递给小美,“里头两身换洗衣裳,一双布鞋。夜里站着听还是坐着听?站着的话这双鞋底软。”
“坐着也能听,站着也能听。”小美说,“您怎么舒坦怎么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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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奶奶没自己来,是托小安捎东西捎来的。小安这两天正好从汉川回云州述职,捎来一篮艾草糕,篮子上还系着红绳。
“张奶奶的敬老院那边,我绕了一趟。”小安把篮子放桌上,“老太太腿脚不行了,走不了六百里。她说的话我原样带,师父你听,我一个字没改。”
陈阳点头。小安清了清嗓子,学着老太太的调子复述,学得磕磕绊绊,可意思到了:
“后山的恩人,如今有人看了,碑前头有花了。我这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孙老头等了一辈子,等来的是你们这帮娃娃。山里要是有话等着人,那我得去,我这腿去不了,托你们,替我孙老头,去听听别处还有没有人这么等着。糕你们路上吃。”
复述完,小安自己先缓了一口气:“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,一直在搓那个篮子把儿。我记着呢,就带回来了。”
陈阳拿起一块艾草糕看了看,放下了,说:“记档。张桂兰,敬录‘托听’,六月十一夜点名,念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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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燕子的徒弟是六月前一周到的,姓程,柳溪戏班的后人,嗓子一听就是吃这碗饭的。人来得话少,进了门把行头匣子往墙根一靠,只跟陈阳说了一句话:
“我师傅封箱之前教过我最后一课。她说,戏是替人说话,人说不出口的,戏替他说。我记到今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山要是也有话,我替它亮一嗓子。什么时候用我,您言语。”
“先听。”陈阳说,“听完了,它要是还想有人替它唱,再说。”
小程点头,行了,找个凳子坐下了,那行头匣子就搁在脚边,没离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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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洋那个是视频。
老吴,会馆管事的,华工后人,当年隔着海续话那一案,是他领的头。视频接通的时候他那头正是下午,举着手机绕会馆走了一圈,把大堂、牌位、天井挨个照了一遍,最后把手机往供桌上一支,脸凑近了:
“都看见了?这屋里供的,几代人。老辈的梦,做到我这辈还没断干净,我爸走之前还念叨,说梦里有人挑担子走山路,走了几十年走不到头。”老吴在屏里头说,“那担子里头是什么,我们几代人没敢想。现在你们说有座山攒着话等人听,”
他把话停了停。
“算我一个。我过不去,人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那夜,这边会馆把灯全点上,大堂坐满人,跟我一块儿听。你们总台要是能拉一条线过海,拉;拉不了,我们就这么坐着,坐着也是听。”
“线拉得了。”陈阳说,“六月十一,夜里,给你留一路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老吴在屏里点头,末了又补了一句,“替我问一句那座山,这些年,它挑的那副担子,重不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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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头上,名册定稿。
小美把名册拿给陈阳过目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赵大爷、周婆婆、张奶奶(托听)、小程、还有三十几户人家,各有各的来历,各有各的应法。翻到末页,是小美自己添的一行,字写得比前头所有的字都端正:
“听众若干,皆曾为人续话、或曾被话所续者。”
陈阳看了那一行,没说什么,把册子合上,递回去。
“会长,”小美抱着册子,眼睛还是熬红的,可这回那红里头带着点亮,“听的人,齐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谱图那空点,填上吧。”
小美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万灯谱图图心留的那个空点,标着“待续”的那一个。她抱紧了册子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刹住,回头:
“填什么名目?‘听众席’?”
“填‘满堂’。”陈阳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