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4日,礼拜二。
试演折了之后,全阵停演三日。
周婷当天就把新规立起来了。她在大厅里挂了块小黑板,就写了一行字:入阵者,先过自续关,把自己心里压着的话,先说完。
规矩怎么执行,她定了法子:领白纸一张,各人自己写,写下自己最不敢碰的那一句。写完不交,不给人看,念没念、说没说,周婷一个一个用耳朵验,她坐镇总台的,听人说话听了半辈子,一个人心里压没压着话,她搭耳朵就知道。
头一个验的是她自己。周婷拿了一张纸,回总台里间坐了半个钟头,出来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兜里,跟小李说:“我的账,我夜里自己算。你们谁也别问。”小李点头,没多一个字。
协会上上下,回声司的、监测组的、连门房老韩都领了纸。有人写得快,有人攥着笔半天落不下去。小美写完揉了三个纸团才写成一张,写完眼睛更红了,可人是松的。
小袁请了假,回老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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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袁老家在邻省,坐车四个钟头。他是傍晚到的,先回家看了妈一眼,没提试演的事,只说单位放假。第二天一早,他揣着那张纸,上了后山。
外公的坟在半山腰,向阳。坟头草去年清明培过土,长得齐整。
小袁在坟前坐下了。就他一个人,山上没别人,风把松树梢吹得一阵一阵地响。
他把那张纸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纸上的字是他夜里写的,就一行。
坐了得有一个钟头,他才开口。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跟平时在外公跟前说话的音量一样,外公走之前耳朵就背了,家里人都习惯了不高声说,他到现在还是不高声说。
“外公。”
“我前天夜里,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就您念叨了一辈子那句。老班长说的,替我看看家里。我在阵上听见的时候,那嗓音跟您学的一模一样,学了几十年,您学得太像了,我一听就……”
他停了停,缓了口气,接着说。
“我查了。这几天我们协会的人帮我查的。老班长家里,在皖南,一个村,姓沈。家里还有后人,一个孙子,在县里教书。老班长他娘,等了他二十年,等到走的。村里头给他留了个衣冠冢,年年有人扫,他家后人扫的。”
“家里我看了,都好。”小袁说,“您那句话,我替您应下了,也算应完了。孙子像样,村里没忘了他。您放心,”
他把那句话原原本本、一字一句地说完:
“他也放心。”
说完,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第三个,头抵在地上的时候,他忽然觉出胸口那儿松了。压了多少年他自己都没数过的一块东西,从听外公念叨那句开始就搁在心口的东西,这会儿没了。不是没了,是落地了。
他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,把纸折好,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。
回程的车上,他给周婷发了条消息:
“周姐,我那关,过了。”
周婷回了三个字:“回来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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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的时候是6号傍晚。周婷让他坐总台跟前,随便说几句。小袁说了,说他回了老家,上了坟,说了话。周婷听着,听完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头:“过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你外公那句,档里给我录一份。皖南那家,十一夜之后,协会安排人正式送一趟。”
“周姐,”小袁说,“送的时候,能让我去吗?”
“你惦记着这事?”周婷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那让你去。”周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送话人,小袁。记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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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是从岭上回来的,6号夜里到云州。
规程里那条新铁律,他远程听周婷立起来了,全阵过自续关,一个不落。周婷验了小袁,验了几个老接线员,第二天要验的名单里,有小李,有老周,有小安,有沈曼。
也有他。
周婷跟他说这事的当口,话说得跟平时一样,不绕弯:“会长,规矩是您定的,您也在阵上。您那关,也得过。您要愿意,我给您验;您要不愿意让我验,找人验也行。反正十一夜之前,得有个囫囵的说法。”
“我过。”陈阳说,“不用人验。我自己办。”
周婷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头走了。
7号夜里,家里。
灯灯睡了,攥着铃。林夜收拾完厨房,路过书房,看见书房门关着,里头灯亮着,就没进去。他知道的,这种时候不进去。
陈阳坐在书桌前,没开顶灯,就开了台灯。桌上搁着那枚梦祖古铃,铃是老物件了,铜的,他师父传下来的。
他没写纸。有些账,写不下。
他把三十年前那场火,重新过了一遍。
想过多少遍了,这些年。可每一遍都是掐着过的,像点钱一样,点到一半就点不下去,收起来,搁回去。这回不一样。这回他从那天早上开始想,想那天的天,想那天的烟,烟是从哪头起来的,想他当时站在哪儿,想他跑没跑,想他喊没喊,想小月。
想小月最后在哪儿找到的。
想后来所有人说的话。亲戚说的,邻居说的,说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,“命硬”,“克”,“就剩他一个”。他那年十二岁。那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,一个字一个字全收着,收了三十七年。
三十年前那场火之后,他入了这行。师父领他进门的时候说过一句:你心里有话,送不出去,就替别人送。他照做了。送了三十年,别人的话,一句一句送到了,137个人,一个一个续上了。就是自己的那本账,从来没翻开来念过。
台灯底下,古铃搁在那儿,不响。
陈阳闭上眼。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他说出口了。声音不大,书房就他一个人,可他是说出口的,一个字一个字的,不是在心里过。
“那场火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小月不是你弄丢的。”
说到这句,他停了很久。停了有十几秒,才把后半句续上:
“你那时候是个孩子。你跑出来,是对的。你活着,是对的。”
“你守了三十年。守得很好。”
说完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眼睛闭着。坐了很久。后来觉出脸上有东西,湿的,一道一道,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。他没抬手去擦,让它淌。淌了一会儿,自己就停了。
书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。
林夜进来,一句话没问,什么都没问。他走过来,在陈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伸手,把陈阳的手握进自己手里,握住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坐了很长一会儿,陈阳开口了,嗓子是哑的:
“原来有些话,说给自己听,比说给别人听还难。”
“难。”林夜说,“也说了。说吧。后头还有话,接着说。”
“没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这几句。这几句,搁了三十七年。”
“那这三十七年,今儿清了。”林夜说。
窗外的月色照进来一截,落在桌角。离望日,还有几天,陈阳数过,四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