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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8章 围灯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95字 2026-09-24 20:30:56

6月8日,礼拜五。

二次演习定在明晚,6月9日,离望日还剩两天。规程上最后一处空页,今天下午填完了,自续关全阵过完,小袁那关过了,周婷验的最后一个是小安,验完在名册上打勾,四十一个勾,一个不缺。

傍晚,大厅里拢了人。

听众们前两天就陆续到齐了,安置在协会后头的招待所,可今晚谁也不肯先睡。明天演习,后天夜里就是正日子,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,心里都揣着点事,睡不实。

起头的是赵大爷。老爷子在食堂吃完晚饭,没回房,搬了个马扎坐在大厅常明灯底下,跟旁边几个人闲扯,扯着扯着,不知怎么就扯到红旗岭上去了。

大厅正中那盏常明灯,是协会的老规矩,二十四小时不灭的,灯罩是黄铜的,老物件。灯底下围了一圈马扎,坐了十几个人。

“那天早晨,矿上照常点名。”赵大爷说。老爷子嗓门本来就冲,讲起这事却压着,压得低低的,“我念一个,底下应一声。念到第十九个,没人应了。”

围着的几个人都没吭声。

“我又念了一遍。还是没人应。”赵大爷说,“念第三遍的时候,我嗓子就哑了。我自己听着那声‘到’没来,心口那儿就明白了,可我还是念了第三遍。人死了,名单上的名字不能不点。”

他从兜里摸出枣,往旁边人手里塞了一把,接着说。

“我这一辈子,最怕点名。”他说,“可我又最盼点名。你们说怪不怪,点着了,就说明还有人记着。没人应不可怕,可怕的是连点名的都没了。”

周婆婆坐在他斜对面,一直安安静静听着。听到这儿,老太太把手里那方手绢对折了一下,开了口。

“赵师傅这话,我懂。”她说,“我那个弟弟,走丢那年,是为一句我的话。那天他非要跟同学去河滩,我不让,他犟,我骂了他一句,骂得重。他摔门走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再没回来。”

“陈老师帮我把话补上了那年,你们猜我头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周婆婆看着灯,不是看哪个人,“我想的是,话补上了,可我老想,要是当年没骂那一句,他是不是就不走了。”

满屋的人都静了。谁也没法答她这句话。这话没有答案,四十年前的事,改不了。

坐在她边上的小美伸手,握住了老太太一只手,握着没放。周婆婆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拍了拍,自己接着说:“后来我想通了些。不是全通,通了一半。话补上了,他在那边听见了,知道姐还在,知道姐那句话不是真心的,这四十年,他没白等。”

“另一半呢?”小安问。他是昨天从汉川赶回来的,坐在人堆边上。

“另一半等后天夜里。”周婆婆说,“我去听听别的山里的人,是不是也这么等着。等明白了几分,再回来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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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着,小程站起来了。

金燕子的徒弟,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晚上,一句话没说。这会儿他忽然起身,把嗓子清了清。众人全看过去。

“我师傅的戏,你们有人听过没有?”他问,“柳溪老戏楼,当年那半折没唱完的。”

有人摇头,有人说听过金燕子的名头。

“那是二十多年前,戏唱到一半,台下出事,班主把琴一收,这折戏就撂那儿了。撂到师傅封箱,也没人续。”小程说,“我入门晚,这折戏师傅没教全,就教了半句。”

他站直了。

“今儿这屋里的话,我听着了。赵师傅的点名,婆婆的弟弟。我替不了你们说,可我师傅教过我,有些话,人自己说不囫囵,戏能替。”他说,“我唱那半句。唱得糙,你们担待。”

他起腔了。

就半句。老戏文,水磨的调子,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时候,厅里的空气慢了半拍。那调子是旧年月的,苍苍的,一个字拐三个弯。唱到一半,人堆里有个声音轻轻跟上了——是刘姐,老接线员,她老家就在那一带,年轻时听过全本的。两个人一个领一个和,把那半句撑到了尾音。

尾音收住,厅里静了几秒。

小程自己先笑了,搓了搓手:“师傅说,戏是替人说话的。人话讲完了,戏也就唱完了。今儿人话讲得多,我这戏是搭末班的。”

有人笑出来,气氛松了。赵大爷带头鼓掌,拍得巴掌山响,拍完喊:“再来半句!”

“没了,就会半句。”小程摆手,“全的等后天,山要是有戏,我给它唱全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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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坐在人群最外圈,靠墙的位子,从头听到尾,一句没插。

灯灯今晚也在,林夜抱着,坐在他旁边。丫头过九点困了,攥着铃,脑袋一点一点往林夜怀里栽。周围讲的话,她听着听着睡着了,睡着之前咿呀了一声,不知道应的是谁的。

林夜等小程唱完那半句,肩膀轻轻碰了碰陈阳。

陈阳回过神来。

“想什么呢?”林夜低声问。

“想我这些年干的事。”陈阳也低声,“我以前跟人讲,续话,是把没送到的话送到。今天坐着听了一晚上,才算想明白一层,送话是面上的事。底下续的,不是话,是人跟人之间那根线。”

他看着灯底下那一圈人。赵大爷在给周婆婆递枣,小程被几个老听众围着问戏楼的事,小美的手还握着老太太的。

“线没断,话就总有说完的一天。”陈阳说,“红旗岭十九个名字,是线。婆婆那句骂,是线。那半折戏,是线。井底下那亿万句话,也是线,线头攒了三十年,就等个接的人。”

“嗯。”林夜说。他把灯灯往上拢了拢,丫头睡沉了,铃攥在手里,一动不动。

“后天夜里,”陈阳说,“满堂都是接线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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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人陆陆续续散。

赵大爷是最后几个走的,走前把兜里剩的枣全倒在常明灯底下的桌上:“搁这儿,夜里值班的人吃。”周婆婆被小美搀着回房,走到楼梯口还回头交代了一句:“后天夜里我坐前头,我耳朵背。”

都散完了,厅里就剩收拾凳子的小安。

哑伯还没走。

老头在大厅待了一整晚,一直坐在灯斜后方的位子上,谁讲话他都朝着那个方向,听完。这会儿人都走了,他起身,慢慢走到大厅正中那盏常明灯跟前。

灯苗有点歪。烧了一整夜,灯芯偏了。

哑伯伸出两根手指,伸进灯罩,极轻地,把灯苗拢正了。拢完,手在灯罩边上停了一下,像给一个睡下的人掖了掖被角,才收回来。

小安抱着马扎站在边上看着,没出声。他忽然想起来,这盏常明灯,是哑伯三十年前亲手点的。协会换过两茬人,这灯没灭过一回,老头天天来,一天两趟,早上看一回,夜里看一回。

小安把最后一个马扎摞好,走过去,跟哑伯并排站了一会儿。

哑伯比划:明天演习,我坐阵心,不动。后天夜里,也坐那儿。你在外头,机动。

“明白。”小安点头,“师父,还有交代没有?”

哑伯想了想,比划了一下,就一个动作,抬手,朝那盏灯的方向指了指,又朝西边,灰窑岭的方向,指了指。

小安看懂了。灯在这儿,井在那儿,线在中间。老头不用说话,意思全在里头。

“都亮着。”小安说。

哑伯点头,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,收好,背着手,回沉眠间去了。老头走路没声,可厅里那盏灯的光把他背影照得清清楚楚,一直到拐过走廊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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