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9日,礼拜六。
二次演习,今夜。
上午协会里里外外又查了一遍电,小李带人把总台的备用线路挨个试了,两套供电,一套断了另一套顶上。小美把万灯谱图打印了三份,一份贴大厅,一份给总台,一份存档,图心那个空点,前两天已经填上了“满堂”两个字。
傍晚,各就各位。
这回的排布跟六天前头一回试演一模一样,就是照着明晚的实盘摆的。十张分台,周婷总台,小美监测,小李楼上指挥室,哑伯沉眠间阵心。听众席今晚坐的是真听众,赵大爷、周婆婆、小程全在,演习也带他们练一遍,免得明晚人生。
七号台,还是小袁。
头回栽跟头的就是他,今晚这位置没人动。周婷下午问过他一次:“换不换?换个台,避一避。”
“不换。”小袁说,“我就在七号。我栽哪儿,就站哪儿起来。明晚也是它。”
周婷看了他几秒,在排位表上原样写下了:七号台,小袁。
夜里十一点,灯压暗,各台报位。报到七号,那声音稳:“七号台,小袁,好。”
周婷朝那边看了一眼。小伙子坐得直,手边那张记话的纸页码摆得整整齐齐,眼睛是清亮的。
“各台,铺线。只听,不催,不引。”
线放出去了。
头一组近语进来,五号台接的,顺。第二组,分到七号台,小袁接的。他笔下不停,一边记一边低声复述,复述到一半,那句话拐了个弯,往深里沉了半分,周婷的手已经搭到了通话键上。
小袁没沉。他跟着那半分沉劲儿走了一寸,收住,把话从里头囫囵捞了出来,落笔,记完,抬头朝总台点头。
周婷的手从通话键上挪开了。
第三组,还是顺的。三组近语,一句不漏,全数记档,送抵听众席。赵大爷在席上听着念话,听到一句矿上的老称呼,扭头跟旁边的周婆婆小声说:“这词儿,当年我们那矿上也这么叫。”
十一点四十,听语环节收线,全部囫囵。
周婷靠回椅背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她拿起话筒,只说了三个字:“各台,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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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环,阵心试引。
这是今晚跟头回演习最大的不同。头回没敢引,光是听。今晚要把最要紧的那条路走一遍:温床的波形,顺着那条六百里的引线,走到井口去。
哑伯在沉眠间坐定。老头今晚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褂子,怀表别在胸前,双手覆上温床外壁,闭眼。
小美盯着屏。楼上的小李下来了,站在她身后,谁都不说话。
屏上,温床的波形先是匀匀地平着。过了约莫一刻钟,波线起了一个极缓的弧度,开始动。它没有乱跳,就那么一点一点,顺着引线的方向,往东去了。
“出温床了。”小美压着嗓子报,“走引线,稳。”
对讲里,灰窑岭那头小方的声音接上来:“井口贴片待命,收到了吗?”
“走着呢。”小美说,“再等等。”
屏上那道波形在引线里走。小美后来说,那几分钟她连眨眼都省着。波形走到井口贴片上的那一刻,小方在那头几乎是屏着气报的:
“……收到了。井口收到波形了。很轻,很稳。”
波形在井口贴片上停了一会儿。不是杵在那儿不动,是盘桓,像一个人到了老家院门口,站住了,四下看了看。
然后它折返了。原路,六百里,一路不疾不徐,走回云州,稳稳落回温床,波线归平。
沉眠间里,哑伯睁开了眼。老头收回手,就冲着监测屏的方向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引路成了。”陈阳在总台这头说。他今晚不在岭上,坐镇云州,从头到尾盯着屏幕,见波形落回温床,才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拿开,手心在裤腿上按了按,掌心是汗。
“记录归档。”他说,“明晚,这条路,走真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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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点整,演习收阵。
人没散,都在大厅等着复盘。小李走到大厅中央,站到那盏常明灯底下,等各台的人围拢过来,才开口。他声音不大,可厅里静,人人听得清。
“今晚,全阵通过。”他说,“近语三组,无失手。引线往返,无断点。听众席在位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本子翻开,照着念:
“三夜窗口,锁定。望日前夜,6月10日,听近语,周婷总台,接线阵全员。望日正夜,6月11日,听旧语,沈曼领档,卷宗三十年的账,那夜过一遍。望日翌夜,6月12日,听山问,沈曼主听,陈阳护法,哑伯阵心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他说,“散了之后,各自回房睡觉。谁也不许熬夜。明晚开始的三个夜,比的是熬得住。今晚多睡一个钟头,是赚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,紧绷了一晚上的劲松了。赵大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得嘞。那我也睡去。明晚点名,我一个‘到’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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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的时候,哑伯拉住了小安。
老头在楼梯口等着他,等他抱着一摞档案夹过来,抬手比划。小安站定,看。
哑伯比划:那三夜,我坐阵心。你站我身后。
小安点头。
哑伯接着比划,比得慢:灯给我看着,是那盏。他抬手指了指大厅中央的常明灯。人,你替我看着。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再指指外头,指了个大圈,沈老师,周姐,小美,那些熬夜的,一个一个。
“明白。”小安说,“您坐阵心,我守外圈。灯不灭,人不倒。”
哑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塞他手里。是那块旧怀表,擦得锃亮的那块。
“这不能给我。”小安吓了一跳,往回递,“您的随身,”
哑伯不接,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按回表上,比划:三夜里头,哪一夜我不成了,拿它对时。它走的时辰,是我三十年的时辰,比电子的准。
小安捏着那块表,表壳上还有老头的体温。他没再推,把表贴身揣进了内兜,摁了摁。
“用不上。”他说,“您三夜全得囫囵坐着。表,我原样还您。”
哑伯摆摆手,转身往沉眠间去了。小安站在楼梯口,把揣表的兜又摁了一下,才抱着档案夹上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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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一点多,陈阳在办公室,给西南打了个电话。
机动队还在那儿,西南须“只镇不扰”压着,这一个多月没出大事。接电话的是机动队副手,汇报了一刻钟:梦的扩散稳住了,镇子那边夜里安静,粗须未动。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不用回。三夜,西南一盏灯照旧点着。小安归队了,汉川那摊有他。”
“明白。会长,还有什么交代?”
“没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一句,三夜里头,你们那边的夜,要是起什么动静,先记录,别处置。等总台的话。”
“记下了。先记录,别处置。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。
桌上的日历摊着,三个夜被他用红笔圈了,10号,11号,12号。三个圈排成排。窗外云州城里还有零星的灯亮着,再往西,看不见的地方,岭上有一口井,井底下有一座山,山里头攒着三十年的话。
陈阳把日历上那三个红圈又看了一遍,关了台灯。
明晚开始。他上楼回家,进门前,路过灯灯的房,门缝里透着一线小夜灯的光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没进去,怕吵着,就听着里头丫头匀匀的呼吸声,站了一会儿,才回自己屋。
林夜也没睡,靠在床头等他。
“都定了?”林夜问。
“都定了。”陈阳躺下,“睡。明晚开始,三个夜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伸手,把床头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