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0日,礼拜一。
大续第一夜。今晚听近语。
按规程,陈阳三夜都在岭上坐镇,子灯在灰窑岭井口,线从他这头走。他昨天下午就上了岭,今早把井口的子灯台最后检了一遍。
小方这几天把子灯台加固了,底座换成了整块的青石,新贴片一片一片排上铁栅,白天看不出什么,一到天擦黑,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。小方蹲在台边测完最后一组数据,直起腰来汇报:
“会长,全部就绪。贴片十二片,备用四片,供电两路,岭上一路,云州一路。信号我今早又跟小美姐对了一遍,毫秒级。”
“人呢?”陈阳问,“三天没怎么睡吧。”
“睡了睡了。”小方摆手,摆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“……平均一天五个钟头。今夜我盯前半夜,后半夜魏爷盯着叫人换我。”
“今夜不用你盯通宵。”陈阳说,“近语那场,总台在云州,岭上这边就是守着子灯。后半夜你睡去,有事叫你。”
小方应了,又站了一会儿,没走,搓着手,像是还有话。
“说。”陈阳道。
“会长,我就是想问一句。”小方压低声音,“三夜之后……这井,这岭,会怎么样?我是说,山把话说完了,它就,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这话谁也没底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规程里写了三夜怎么听,没写听完之后山怎么样。没人写过这一页。”他拍了拍子灯台的青石底座,“所以铁律才定成只听,不催,不引。我们老老实实当听众,听完,让它自己定。”
小方点点头,这回是真放心了,收拾仪器回屋了。
魏爷上午从镇上回来,背篓里装着肉和菜,进院就喊:“今儿伙食搞好点!熬大夜的,得吃饱!”他把正屋又归置了一遍,西屋给小方,东屋给陈阳,被褥全是拆洗过的,晒了两天太阳,一进屋一股日头味。
下午,老头拎着一壶热茶往井口送。送到子灯台边上,放下,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问。
这些天他一句正事没问过。协会的人来来去去,设备一车一车往岭上拉,老头就管做饭、烧水、腾屋,谁干活他看着,谁熬夜他催。井口那边的事,他一个字不打听。可陈阳知道他惦记,那壶茶,送的就是惦记。
“魏爷。”陈阳喊住他。
“咋。”
“今晚入夜以后,您别在院里待着,回屋。井口这边夜里有事,怕惊着您。”
“我这把年纪,还能被什么惊着。”魏爷哼了一声,可脚往院里挪了两步,又回头,“……真有事,你喊一嗓子。我这屋离井口二百步,跑得到。”
“真有事,头一个喊您。”
“哼。”老头背着手回去了,走了几步又扔下一句,“晚饭六点,馍蒸两屉,你多吃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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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小美从云州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点不安。
“会长,监测这边有个情况,我得跟你说。”她说,“十二处须,三天没翻动了。”
陈阳站在井口,听着。
“按前两个月的规律,不对。”小美说,“西南的须是压着了,可另外十一处,以前隔三差五总要动一动,波形上都有小起伏。这三天,平的。全平。我从昨晚盯到今早,一处都没动。这不对劲,太齐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。
“啊?”小美在那头愣了,“我说是毛病,你说对?”
“它们不是在偷懒,是在等。”陈阳说,“你想,家里要来客,孩子再闹,大人也会喝住,坐好。这三天,是全体坐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像一群孩子,知道家里要来人,齐齐坐好了。”小美把这比喻念了一遍,自己缓过来了,“那,会长,这算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算好事,也算压力。”陈阳说,“它给我们面子,屏着息等我们开口。这时候,谁先慌,谁就输了。今晚总台那边,一个字都不许多,就按规程走。须不动,我们不碰。它们动着,我们也不碰。”
“明白。先记录,不处置。”小美说,“那西南那头?”
“一样。今晚西南那盏灯照旧点着,机动队值夜,别的什么都不干。”
挂了电话,天擦黑了。林夜傍晚到的,坐协会的车上的岭,给陈阳捎了两件厚衣裳,岭上夜里冷,还有一包灯灯惦记的东西,不是,是林夜说灯灯非往包里塞的东西,一只她的小袜子,塞得死紧,拽都拽不出来。
“她现在认得你那件褂子了。”林夜说,“收拾包的时候,我在里头放褂子,她就往里扔她自个儿的袜子。一根一根扔,扔了三回。”
“那褂子我今夜穿着。”陈阳说。
晚饭在魏爷家吃的,两屉馍果然蒸得暄软,魏爷一个劲往陈阳碗里夹菜:“吃。今夜熬大夜,空肚子顶不住。”小方扒了三碗饭,被老头夸了两句,夸得不好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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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离入夜还有个把钟头。
陈阳和林夜出了院,往井口那边走。白天小方他们收工早,井口这会儿没人,就那座子灯台立在铁栅边上,贴片的幽蓝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显出来。
两人在井口边的石阶上坐下了。就坐着,谁也没提大续的事。这话今晚不提,规程上写好的,各人各就各位,位上的人自会办事,他们俩坐在这儿,就是坐会儿。
月朗星稀。岭上的天比城里干净,星子一颗一颗全出来了,密的地方挤成一片。
坐了一阵,林夜开口了。
“灯灯这两天会喊‘妈妈’了。”他说,“喊得含含糊糊的,前天夜里,她指着手机里你的照片,喊了一声。你听听。”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段录的视频,递过去。
陈阳接过来,就着月光看。视频里灯灯坐在床上,攥着铃,指着屏幕,嘴里冒出来一个音,两个字的音,前一个字囫囵,后一个字是吞了半截的。
“就这。”林夜说,“含糊。”
“她喊‘爸’喊得清楚。”陈阳说,“上礼拜就清楚了。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。”林夜说,“她当着你的面喊‘爸’喊得清楚,当着手机喊这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分得清人跟前和照片跟前。”
陈阳把视频又放了一遍,还回去,嘴角一直没压下去。揣在兜里的袜子他隔着布摸了摸,还搁在左边兜里。
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灯灯,说她会认铃了,说魏爷蒸的馍她要是吃着肯定也喜欢,说着说着,又静下来了。风从岭北边过来,过松树,过井口的铁栅,栅缝里那股凉气还是往常的凉气,只是比往常更静。
静得能听见风走了。
“等你把山的话听完。”林夜望着井口那片黑,声音放轻了,“带灯灯来岭上住几天吧。看看这里的星星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就着这口井,给她讲个故事。讲一座山,怎么等一句话,等了许多年,等着等着,等来了满堂的人。”
“讲完这个,她该睡了。”林夜说,“这故事不吵。”
“这故事最哄睡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笑了一下,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:“我回云州。总台那边周婷要我后半夜到场,我得先眯两个钟头。”他走了两步,回头,“明夜、后夜,你都在这儿?”
“都在。”陈阳说,“三夜,一夜不缺。”
“那就好。去吧,办你的事。”林夜朝他摆了下手,下坡去了。车灯在岭道上一晃一晃,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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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全黑透了。陈阳最后去井口转了一圈。
他站在铁栅前,听了很久。
井下寂然无声。那口钟,那口自鸣了三十年的钟,不管谁信不信,它已经整整三日,没有响过一声了。以前陈阳在岭上住的那些日子,隔一夜半宿,总能听见井底远远地荡过来一记,悠长的,闷的。这三天,一声没有。
哑的。可又不是坏了的那种哑。是屏住的那种。
山也在等。全须都在等,钟也在等,井口贴片的幽蓝在月光下一动不动,六百里外的云州,满堂的人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来。
陈阳把手贴在铁栅上,隔着栅缝,朝井底,轻声说了一句:
“别急。今晚起,一场一场,我们都来听。”
栅缝里的凉气,轻轻拂了一下他的手背,像应了一声。
他收回手,转身往子灯台走。头上的星全亮了,脚下这条道,他走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