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0日,礼拜二。
昨夜是静夜。山没动,须没动,岭上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。今夜才是正日子,大续第一夜,听近语。
云州协会这边,破例灯火通明。整栋楼从一层到三层,灯全开着。协会立会以来的规矩,夜里只留常明灯,楼层灯到点就关,今晚破了例。小李批的,理由写在工作单上就一句话:“今夜不省这个电。”
小美一早就扎在数据室,做最后的数据核对。十二处须的基线、引线的延时、温床贴片和井口贴片的同步值,一项一项过。她本子上打勾打得密,打完最后一项,抬头跟小李说:“全对上了。会长那边昨晚巡完线,没一处松动。”
“嗯。”小李说,“你今晚几点睡?”
“我不睡。”小美说,“三夜,我一夜都不睡。监测这块,换人我不放心。”
“行。”小李没劝。他知道劝也没用,只说,“后半夜每隔一个钟头,你起来走一圈,别坐成一根桩。倒热水的地方在三楼楼梯口,我让人保温桶备着。”
上午,听众们又在常明灯底下坐了一上午,谁也不怎么说话,可谁也不回房。小李中午下了死命令,让招待所的人挨个劝:“今晚人人有责,白天人人睡足。谁下午不睡,晚上我请谁出列。”赵大爷被劝回去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翻到两点才眯着,眯之前还跟同屋的周婆婆隔墙喊了一句:“婆婆你睡了没?”“睡了。”“你骗人,你在翻身子。”
周婆婆隔着墙回了一句:“我这叫养耳朵,不叫不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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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沉眠间。
哑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扣子扣得齐整,怀表别在胸前。他按时进了沉眠间,在阵心的矮凳上坐定,坐下去就不动了。
小安下午从总台那边过来,把“守灯十则”的册子放在他手边,压在矮凳角上:“哑伯,册子搁这儿,您夜里顺手翻。”
哑伯抬眼看了看那册子,摆摆手,抬手指了指温床。
意思明白得很:册子我用不上。今夜起,我哪儿也不去,就看它。
“行,您看它。”小安把册子收回来,揣兜里了,“那我外圈守着,您里头坐着。有事您敲一下温床的玻璃罩,我耳朵支着。”
哑伯点头,把两只手覆上温床外壁,闭眼,开始了。从这一刻起,到三夜结束,老头打算就这么坐。
小安退出来,反手带上门,站在门口缓了一口气。他内兜里那块怀表贴着胸口,昨夜他躺床上对过一回时,跟手机对,一秒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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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窑岭那边,上午过了一遍子灯台。
陈阳把十二片贴片挨个校准,校完,又沿着引线的走向,把网眼巡了一趟。这趟巡的是“网眼夜巡”的日间版,从井口出发,向西陲深处那口钟的方向探一寸,折回,再向东,把六百里那条线从头到尾走一遍,一路走一路摸,看有没有松的地方。
摸到云州那头,线头落点稳稳的,温床贴片上,落着一层哑伯覆上去的手温。
巡完,日头正高。他从井口往回走,林夜正在子灯台边上等他,手里拿着他的外衣。
昨晚林夜回了云州,今早又跟车上了岭,车是给第一夜送备用件的,他搭的车。东西卸完,他没急着回,在岭上待了一上午。
“披上。”林夜把外衣递过来,“岭上风硬。”
“不冷。”陈阳说,可手接了。
“行了。”林夜看着他把袖子套上,说了一句,“线比你的神经还紧。再摸下去,线没松,你先松了。”
“就巡这一趟。”陈阳把衣领拢了拢,“巡完好吃饭。今夜熬大夜,得吃饱,魏爷的话。”
“魏爷这话是对的。”林夜说,“我下午的车回云州,后半夜我在总台列席,周婷要我到场。三夜,你在这头,我在那头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灯灯在协会那边,小美帮带着,跟沈老师住。她们娘俩,一个管三十年前的账,一个管抱着铃不撒手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应了。这安排他知道,是真放心的人手才敢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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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晚饭后,临出发去总台之前,林夜拨了个视频回云州。
接起来,屏幕那头是小美抱着灯灯,背景是协会三楼,沈曼坐在旁边翻卷宗。灯灯今天一天都乖,这会儿抱着铃,眼睛睁得溜圆。
陈阳把脸凑近屏幕:“灯灯。”
灯灯看见屏幕里的人,先是愣了愣,眼睛眨了两下,盯着看。屏幕那头小美说:“认认,这是谁?”
灯灯盯了几秒,忽然两只小手全张开了,朝屏幕够,嘴里那两个字的音冒出来了——
“爸——”
前一个字囫囵,后一个字拖了个长长的尾音,够着屏幕,铃在手里晃得当啷响。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小美笑得抱不住她,沈曼也笑了,把卷宗合上压住。屏幕那头连门房老韩都探进半个脑袋:“喊的什么?喊爸了?我听听,再喊一个!”
陈阳在岭上这头,也笑。笑得眼睛发亮,隔着屏幕朝灯灯伸手,灯灯在那头也伸手,两只小手隔着六百里,在各自那头拍屏幕。
“行了,再拍屏幕该拍疼了。”小美把灯灯的手攥住,“跟爸爸说,妈妈呢,”
正闹着,哑伯的脸凑到镜头前来了。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三楼,大概是上来看一眼的。他凑近屏幕,看清了陈阳,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,比得慢,屏幕这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小安刚从沉眠间那边过来,凑到镜头边上,“翻译”:“哑伯说,你守山那头,我守山这头。中间那根线,咱们一人一头,攥紧了。”
屏幕这边,陈阳点头:“攥紧了。您坐稳,我坐稳,线绷着,走车。”
哑伯又比了一下:今夜第一句进来,是近语,好接。叫底下人稳当,一句一句来,山等了三十年,不差这一夜半宿的功夫。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按这个来。您回阵心去吧,别在楼上吹风。”
哑伯摆摆手,从镜头前退开了。小美在屏里说:“我送他下去。会长,八点整,两阵对表,对完各就各位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。挂之前,又冲灯灯那边喊了一声,“灯灯,睡觉觉。爸爸夜里忙。”
灯灯听不听得懂不知道,反正把铃举起来晃了一下,晃得挺郑重。
视频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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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断之后,离第一夜开场还有几个钟头,陈阳没回屋。
他到井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山风很静。井底还是无声,那口钟,今天是第四天没有自鸣了。月亮升上来了,差一点点圆,明天望日,正圆。月光照在子灯台上,贴片那层幽蓝衬着月色,一点不扎眼,稳稳地亮着。
屋里,魏爷在灶屋烧水,风箱拉得一下一下的。小方在监测台前把备用件又码了一遍,码完用布盖上。林夜收拾完包,把两盏守夜的灯拿出来,一盏搁灶屋,一盏搁东屋窗台,一盏一盏点上了。
陈阳坐在石阶上,望着那轮将圆的月亮,轻声说了一句:
“明天,就来听了。”
灶屋那边,风箱停了。魏爷端着一碗热水出来,往他跟前的石阶上一放:“喝。润润嗓子,”
老头顿了顿,没问他要对谁润嗓子,只把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:“夜里凉,趁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