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1日,凌晨四点。
近语快收尽了。
周婷总台报的数:已接记近语三百八十七句,全数送抵听众席。剩的零头,天亮前能清。赵大爷在席上坐了一整夜,后半宿周婆婆靠着椅背眯着了,他没眯,腰板还是直的。
灰窑岭这边,出了个陈阳没料到的情况,魏爷没在屋。
后半夜两点多,老头拎着一壶热水又上井口来了。陈阳劝了一回:“魏爷,您回屋睡,这边我守着。”
“我屋离井口二百步,我说过的,跑得到。”魏爷把壶放下,就势往铁栅边上的石阶一坐,“今夜我不回。我守了这口井三十年,它今夜头一回敞开了说人话,我要是在屋里呼呼睡,我算什么看井的。”
“您坐着可以,别熬着。”
“我这岁数,坐着坐着自然就睡了,睡这儿踏实。”老头抱着胳膊,靠上铁栅,“你忙你的,别管我。”
陈阳没再劝。这老头犟了一辈子,犟不到今夜头一回收。他把魏爷身边的石阶扫了扫,垫了件旧棉袄,由他靠着了。
后半夜,近语一句一句淌过来,陈阳在线上听,顾不上这边。到四点来钟,他分神看了一眼,魏爷睡着了。
老头睡得不沉,靠着铁栅,脑袋一点一点,怀里的水壶抱得紧,鼾声很轻。可陈阳看第二眼的时候,停住了。
魏爷的眉头拧着,嘴里在咕哝,含含糊糊,听不清词。两只手把水壶攥得越来越紧,指节都白了。
在做梦。梦不是好梦。
陈阳心头一动。三十年守井的人,今夜井底的话全涌上来,离他两步远,一句一句淌,这觉,睡不成囫囵的。
按规程,他不该动。可他又看了一眼,老头的手在抖。
陈阳把主线上收住,缓了一缓,分出一线极细的,从井口这边轻轻探过去,探进魏爷的梦。不入深,就在边上,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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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爷的梦里,是三十年前那个春天的矿口。
天刚亮,井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矿工站了一院子,几十号人,穿着工装,头一茬日头照在安全帽上。矿长站在井口那块青石上,手里捏着一本点名册。
点名。
“周大牛。”
“到。”
“刘满囤。”
“到。”
一个名字,应一声。人群里应得整齐,谁的声音都不高,可谁都没漏。魏爷站在队尾,年轻,穿着工装,两手贴着裤缝,跟着一声一声地应,应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,他的嗓子又哑了,哑了也接着应。
念到最后一页,矿长忽然停了。
他低头看着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院子里静下来,几十号人都看着他的脸。他抬起拇指,在那个名字上,轻轻划了一道。
划掉。
合上册子。
矿长转身往井下走。
人群里没有人问。没有人喊。好像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名字,不该被念出来。魏爷知道那个名字是谁,梦里的人全知道,可谁也张不开那个口,三十年了,梦里都张不开。
“矿长!”
魏爷在梦里急了,从队尾冲出来,喊:“你等等!你还没点完!”
矿长没有回头,只往身后摆了摆手。那手势魏爷认得,是叫他别追,也是别的什么,像在说:别念了。念出来,你们就该哭了。
矿长往井口走,一步,两步,就要下井了。
井道口黑着。三十年前那场塌方的黑,就在井道深处等着。魏爷冲上去,一把拽住了矿长的衣袖。
袖子攥在手里,粗布的,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矿长,”魏爷喊出来的不是求,是报,“魏老三,到!”
他憋了三十年的话,从心口那一块直接顶出来的:
“你点吧,你点的名,我应了三十年,一天也没落下!矿上没人了,我替他们守着井,替他们应你的到!你划掉的那个名字,我知道是谁,我不说,可到,我替他应!你也应我一声,成不成——”
喊到这儿,魏爷在梦里哭了。三十年没这么哭过,眼泪一面淌一面喊,喊得队里几十号人全转过了身。
矿长终于回过头来。
魏爷看不清他的脸。三十年了,梦里那张脸一直是糊的。可他看见矿长的肩头轻轻抖了一下,垂着的手抬起来,抹了一把脸。
然后,那本点名册被重新翻开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,翻到那个被拇指划掉的名字。矿长从兜里摸出笔,就着晨光,在划掉的名字旁边,添了一行新墨。
魏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行字:
魏老三,代矿长应到。
写完,矿长合上册子,揣进怀里,冲魏爷点了一下头。那一头点得很重,点完,转过身,下井去了。这一回,井道口不是黑的,是亮的,井底下有灯,一层一层,几十盏,全亮着,照着他往下走。
院子里那几十号人,一个一个,跟着往下走。走到一个,井底亮一层。周大牛走了,刘满囤走了……队尾的人都走空了,魏爷还站在井口,冲着底下,一声一声地应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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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在梦的边上,把这一夜从头看到尾。
他没引,没碰。那一线细的网眼,只是挂在那儿,像给梦撑了一盏灯。梦里那本册子添新墨的时候,井底深处,那口钟,极轻地荡了半声:
不是鸣,是应。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,听见了那句“到”,抬手在名册上也勾了一笔。
陈阳把那线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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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的时候,魏爷醒了。
老头睁眼的第一件事是摸水壶,壶凉透了。他坐起来,发现满脸是湿的,抬手抹了一把,看看手指头。
“嚯。”他说,“露水这么重。”
“不是露水。”小方不知什么时候守在边上——他四点不放心,摸上来了,正看见老头抹脸。小伙子蹲在旁边,眼睛也红着,他刚才在监测屏上,看见魏爷梦的那段波形了,全程被记了档。
“魏爷,您夜里做梦,喊‘到’了。”小方说,“我在监测台听见的。一遍一遍地喊。”
魏爷愣了一会儿。老头抬头看看井口,看看井底下那片黑,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手。
“点完了。”他说。
小方没听懂:“什么点完了?”
“点名。”魏爷说。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,可他笑了,笑得皱纹全开了,“三十年,回回做梦都点不完,回回都是念到最后一个就停。今儿夜里,点完了。这回,真点完了。”
他撑着石阶站起来,站直了,冲着井口的方向,把工装的前襟抻了抻,抻平了,像当年站在队尾那样。
“小方。”老头说。
“哎。”
“回去烧水。今儿头一壶,我烧。”魏爷拎起凉透的水壶,往坡下走,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,“对了,回头跟你那个周姐说一声,夜里我喊的‘到’,让她记档。记上——魏老三,到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陈阳从铁栅那边站起来。他守了一整夜,这时候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“夜里就记上了。编号,魏-001。今夜近语的头一份,归您。”
“我一个看井的,还编号。”魏爷哼了一声,嘴上嫌弃,脚步倒是慢了下来。老头站在坡道上,晨光从岭东边漫过来,照在井口的铁栅上,照在子灯台那层渐渐淡下去的幽蓝上。
“陈阳。”他又回头。
“哎。”
“昨儿夜里那矿长,冲我点头了。”魏爷说,“三十年,头一回。我估摸着啊……”老头顿了顿,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,“我估摸着,往后这觉,能睡囫囵了。”
他下坡去了。灶屋那边,风箱声一下一下地响起来。
对讲机里,周婷的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,按早班钟点响起来:“六点整。首夜近语,全部收线。全阵,无失手。”
陈阳拿起对讲机,看了一眼东边的天。日头出来了。
“收到。”他说,“首夜,落定。各台,回去睡觉。今夜八点,听旧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