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初。
大续过去一个多月了。岭上静得很,子灯台的贴片撤干净了,监测线留着一条备用的,平时不动。魏爷照旧守着他的灶屋,烧水,做饭,隔三差五下岭买粮——跟三十年的每一天一样。
只有一样不一样:夜里,井口再没有动静了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夜深了,井道里时不时会透上来一点声儿,远的,闷的,魏爷听得见。听见了他就披衣起来,到井口站一会儿,冲着铁栅底下说句“睡吧,我在这儿”。说完回屋,接着睡。三十年,这一套做了几千回。
如今夜里什么都没有。静得他头几宿睡不着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才想起,哦,不用起来了。
他就是在这时候,梦见矿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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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还是那个春天。
三十多年前的春天,他二十来岁,站在井口那排人里。矿长站在前头,手里那本点名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天光是梦里的天光,说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,亮得很匀。
矿长念:“魏老三。”
魏爷应:“到!”
应得响亮。梦里他也是这么应的,胸口挺着,嗓门大。
矿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看了有两秒,然后,矿长笑了一下。
三十多年了,魏爷头一回梦见矿长笑。矿长这人活着的时候不爱笑,脸黑,说话短,点名册翻得比谁都快。可梦里这一下,他笑了,笑得很淡,可是是真笑。
“魏老三。”矿长说,“假放完了。”
“下山吧,别在岭上守了。”
魏爷急了:“我下山了,谁看着井?”
“井睡着了。”矿长说,“不用人看了。你去过你的日子。逢年过节,想起来了,就上来看看。”
梦里魏爷还想争,张了嘴,矿长已经把点名册合上了。合上的那一声“啪”,把魏爷拍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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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是后半夜。
魏爷在炕上坐着,坐了很久。窗外没有月亮,屋里黑黢黢的。他坐了半晌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上是干的,可胸口那儿,湿了一片。
天亮后,他没声张。
他跟谁也没说这个梦。烧了水,吃了饭,然后拎起那把大扫帚,出了门,去扫井口的落叶。
夏天落叶少,可风吹雨打的,总有。他扫得比哪一年都仔细。井口那一片,一寸一寸地扫,扫到铁栅跟前,蹲下去,把栅栏底缝里嵌的碎叶,一片一片抠出来。抠完这一面,绕到另一面,再抠。
扫完,他直起腰,把扫帚立在墙根,掸了掸手。他对着井口的铁栅,端端正正,鞠了一躬。
鞠完,回屋收拾行李。
他的行李简单。三十年攒下的东西,一个包袱就装完了,几件换洗衣裳,一本矿上的老账本,一包针线。收拾到炕柜最底下,他摸出一个油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把钥匙。
井口铁栅的钥匙。井难之后,矿上封井,这把钥匙发下来,就到了他手里。三十年,他藏在炕柜底下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原想着,等矿长回来,物归原主。
如今矿长说,假放完了。
魏爷捏着钥匙看了一会儿,把它包回油布里,揣进了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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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是当天下午知道的。
小方在岭上收尾,看见魏爷在扫井口,又看见灶屋门口捆好了包袱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给陈阳打了电话。陈阳正在协会整理《万家灯火录》,接到电话,撂下笔就上了岭。
到的时候,魏爷正坐在灶屋门槛上,等他。
“我知道你要来。”魏爷说,“坐下,喝了这碗再走。”
水是温的,晾得正好。陈阳接了,坐在门槛另一头。
“魏爷。”他说,“真下山?”
“矿长点的名。”魏爷说,“假放完了。”
陈阳捧着碗,没立刻接话。他昨晚听小方电话里说,就知道这一天下晚会来,三十年守下来的人,山睡了,人这一程也守到了头。可真到这一刻,他还是问了一句:
“梦里,矿长说什么了?”
魏爷就把梦里的话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说到“你去过你的日子”,老头顿了一下,笑了一声:“我一个守了三十年岭的老头子,还有什么日子可过。矿长这话,倒是派给我一个难题。”
“不难。”陈阳说,“您侄子不是一直在县城等您?三十年来来回回劝了您多少回。这回您去,他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“他啊。”魏爷咂了下嘴,“前年就把屋子给我拾掇出来了,说爸——他管我叫爸,他爹走得早,我当半个儿,说爸,屋子拾掇好了,就等您。我说岭上离不开人。他说岭上就您一个人,您走了,谁也没缺。”老头说着笑起来,“这小子,嘴损,可心是好的。”
说到这儿,魏爷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把那把钥匙,递到陈阳面前。
“这钥匙,我藏了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原想等矿长回来,亲手还他。如今矿长说了,假放完了,钥匙给你。往后逢年过节,你替我来看看它。不锁死,留条缝,跟沉眠间的门一个规矩。”
陈阳伸出两只手,接了。
钥匙不重,可他捧着,掂了掂。三十年,一个守井人的整个后半生,就压在这一把铜钥匙上。
“魏爷。”他说,“您放心。逢年过节,我来。清明、中元、冬至,一年三回,我记在协会的日程上,误不了。您也来,咱俩一道,您给井里说说话,我在边上听着。”
“清明我必来。”魏爷说,“别的节,看我腿脚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别的都可以缓,清明不行。扫墓的日子,误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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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山。
小方开的车,陈阳陪着。行李就一个包袱,一个装着锅碗的纸箱,三十年,拢共这么点家当。魏爷坐在车窗边,上了岭道,一直望着窗外。
车开出去二里地,魏爷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小方停了。魏爷下了车,站在岭道上,回头望。
望的是井口的方向。隔着两道坡,其实什么都望不见,可老头就那么望着,望了很久。山是青的,日头照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,一座睡熟了的、踏实了的岭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上车,没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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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,侄子家。
侄子魏成在门口接着的,四十来岁,接包袱的时候眼圈就红了,嘴上却说:“哟,总算舍得下山了?我还得当回矿长点您一回名。”
“少贫。”魏爷进了门,屋里屋外看了一圈,屋子朝南,家具新,炕烧得热,“……拾掇得倒是像样。”
头一个月,魏爷睡不踏实。
夜里总是醒。醒了就侧着耳朵听,听窗外。窗外没有井,没有灶屋的风箱,是城里的动静:晚班的车,谁家的狗,五点钟环卫车扫街。他总睡到半截,觉得该起来了,该去扫雪了,不对,是夏天,该去扫落叶了,也不对,井睡着了,不用扫了。
想起这个,他躺回去,接着睡。一天,两天,一个月,渐渐的,他习惯了。习惯了五点钟环卫车经过的声音,习惯了楼下早点铺子出摊的香气,习惯了魏成的闺女放学回来,进门先喊一声“爷爷,饿”。
九月初,魏成问他:“爸,今儿岭上那边,协会的人来电话,问您中秋上不上去。要上去,我开车送您。”
魏爷想了想:“中秋不去了。人刚下山,去得太勤,井该笑我了——才撵我走,我又贴上去了。”顿了顿,“清明去。清明我必去,你给我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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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清明。
魏爷一回岭上,住了两天。头一天扫了井口,跟铁栅底下的黑,说了半宿话,什么都说,说魏成给他装了假牙,说孙女考了年级前十。第二天上午,他在井口坐一坐,坐到晌午,下山。
下山前,他在铁栅跟前,忽然看见一样东西。
栅栏底下,放着一束野花。
岭上的野杜鹃,掐得整整齐齐,拿草茎捆着,搁得不偏不倚,正对着栅栏门。花是今早的,还带着露水。
魏爷愣住了。他四下里看了看,岭上没人,山道上空的。他弯腰把花拿起来,看了看,又看了看周围。
“这是谁……”他嘀咕。
然后他忽然明白了。这花,多半是小方,或是协会哪个年轻人上来巡线,顺手放的。也许都不用谁特意放,往后年年,这儿都会有这么一束。这岭上的人,早就不是一个两个了。
魏爷把花放回原处,摆正。他站直了,对着那口空井,轻声说:
“矿长,你看。”
“记着你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,慢慢下山去了。山道两边的杜鹃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,一路开到岭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