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云州落了头一场雪。
雪是下午开始下的,不大,一片一片,落地不化。到傍晚,房顶白了薄薄一层。
这天家宅有事。陈建国从老家坐火车过来,上个月就说定要看的,孙女会走了没有。哑伯和小安也从岭上下来,赶在晚饭前进的门。
陈阳开门迎的时候,哑伯站在门口,肩上落了雪,怀里抱着一个小纸包。
进了屋,纸包打开,是岭上晒的笋干,一包,另外还有一小罐茶叶。
“哑伯说:”小安在旁边转译,“下雪了,给你们带点山里的东西。笋干炖肉。茶是我自己焙的,比不得城里卖的,胜在新。”
“这茶好。”陈阳接了,“留一半,回头给老赵捎去,他就好这一口。”
“哑伯说:”小安看了一眼手势,笑了,“正好。他那份,本来就没打算给你们。”
满屋人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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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开得热闹。林夜炖了笋干烧肉,陈建国带了他自己腌的萝卜干,一桌子菜,热气腾腾。
饭吃到一半,重头戏来了。
灯灯不肯坐餐椅,非要下来。林夜把她放在沙发跟前,自己蹲在两步开外,张开手。
灯灯扶着沙发沿,站住,站了一会儿。满屋子的大人都停了筷子,看她。
她松了手。
一步。晃。两步。晃得更厉害。第三步没迈利索,整个人往前扑——陈建国早等着了,从沙发的另一头一把捞住,孙女稳稳当当栽进他怀里。
“哎哟!”陈建国把她举起来,举过头顶,“咱家丫头会走路了!走了三步!明年这时候,怕要满院子里跑了,你爷爷撵都撵不上!”
灯灯骑在爷爷胳膊上,伸手去揪他的胡子,揪着了,咿咿呀呀地说了一串,谁也听不懂,可调子是高兴的。
“她说什么?”陈建国问。
“她说,”林夜想了想,“月亮。”
“月亮?”
“这个月她的词。”林夜说,“什么都是月亮。灯是月亮,雪是月亮,爷爷的秃脑门,也是月亮。”
陈建国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灯灯在胳膊上直颠。他笑完,低头看看自己的头顶,又看看灯灯:“行,月亮就月亮。爷爷这脑袋,专给丫头照路。”
小安坐在桌角,喝着汤,眼睛一直跟着灯灯转。哑伯也看,看着看着,抬手慢慢比划了一下。
就一个手势。小安看见了,没立刻翻,等哑伯比完,才轻声说:
“哑伯说:会走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“会走了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,给哑伯添了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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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雪还在下。
哑伯要回沉眠间,小安得跟着。陈阳拿围巾把老人围严实了,送到院门口。
雪地上没人踩过,干干净净。哑伯站在门口,回头,就着院门口的灯比划。比划得慢,小安在旁边一句一句转:
“哑伯说:今儿吃了顿好饭。笋干炖得烂,他牙口不行了,也吃了三块。”
“下回还炖。”陈阳说。
“哑伯说:”小安接着翻,“还有一句正经的。他说,种子睡得好,波形他天天看,灯也亮着,全国十二盏青灯,一盏不缺。这些事,往后有小安,有协会,有满堂的年轻人。他说你不用老惦记。惦记多了,书就写得慢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,“月圆还去看月亮。”
哑伯咧了咧嘴,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小安搀着他,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雪,往巷口去。陈阳站在院门口看着。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雪在灯底下斜着飘,两个背影走到灯底下,影子拖得老长,一长一短。
走出去十来步,哑伯停了停,回头冲院门口摆了摆手,意思是回去。陈阳也抬手,两下,转身进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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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灯灯睡了,睡前闹了一回,非要把鸭子手帕的被子和自己的被子换过来,说鸭子的被子薄。换完才睡。
书房里,陈阳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册新笔记本。
《万家灯火录》卷一的稿子写到一半,摊在桌角。这一册是新的,是留给后头的。
他翻开扉页,拧开笔,想了想,落笔:
天下无门,人心有灯。灯要亮到海那边去了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端详了一会儿。
又拿起来,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
桥断的话,也该有人去听听。
写罢,合上笔帽。门上响了两下,林夜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,搁在他手边。她看见了摊开的扉页,站住,看了几秒,没作声。
“等海外那桩事有了眉目,”陈阳握住她的手,“我带你和灯灯,去南洋看看老吴,再看看那位林伯。飞四个钟头,不算远。”
“好。”林夜说,“带上哑伯的茶。”
“就带他这罐新焙的。”陈阳说,“到了那边,先给林伯泡一壶。塘尾乡的口音,喝着闽南茶,兴许话能顺一点。”
林夜点头,抽回手,把他写字那盏台灯调亮了一格。
“牛奶趁热。”她说,端起自己那杯,“我陪灯灯睡了。”
“就去。”
她走了。陈阳把牛奶喝了半杯,把新笔记本压在卷一稿子底下,关灯出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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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陈阳还在睡,手机就震。
小美的号,发来一个文件,附一行字:“陈老师,老吴的加急件,昨晚到的,协会那边刚转我。您先看,我八点再给您打电话,有些东西电话里说。”
陈阳披衣起来,进书房开电脑。
还是老吴的信,比上一封短,钢笔字比上回潦草,看得出来写得急。
信不长,陈阳三分钟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信上说:三件事办了。
第一件,教林伯在梦里应一声。教了,教了半个月。头几夜不管用,林伯说梦里一急就忘了。第七夜起,应上了。他跟梦里对岸那人说了一句闽南话,“我晓得了”。应完那夜,他睡了半宿整觉,是半年来的头一回。心悸轻了,饭量回来了。医生复查,说各项都稳了。
第二件,问对岸那个人的样貌。林伯一件一件说了:身量不高,比他矮半个头。穿旧式的对襟褂子,深色的。招手用左手,左手腕上,有一截旧疤,像烫的,从腕到虎口。说到疤,林伯自己愣了很久,说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个,可他知道。
第三件,塘尾乡那头,托去的人有进展。老桥两个桥墩底下,村里老人讲,乙亥年大水那夜,对岸确实有人。是个女人,姓什么没人记得,村里都叫她“桥头婶”。她是替人捎话的,那夜在桥那头等一个后生,等他从南边回来见娘最后一面。大水下来,桥断了,人没等到。后来的三十年,没人知道桥头婶去了哪儿。
信的末尾,老吴另起一行,写:
“这些话,我不敢都告诉林伯,怕他受不住。可有一桩,我得问:桥头婶捎的那句话,到底是哪一句,村里没人说得全了。林伯梦里的,八成就是这句。我把会馆里一位塘尾乡老人的地址附在信尾,那老人说,他小时候听桥头婶讲过半句,讲不全,可他记得调子。
桥那边的人,托我问问:大陆这边,有没有人能听懂三十年前的梦?”
底下是地址。一个陈阳没听过的小地名,就在塘尾乡邻县的山里。
陈阳把信看完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得比昨晚密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了一会儿,回桌前拿手机,给小美回了一句:
“八点的电话照打。先跟我说那位老人的地址,还有,定年后去南洋的票。先去南洋,再去塘尾乡。这句三十年的话,两头听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搁下,端起昨晚剩下的半杯凉牛奶,走到窗边又看雪。
灯灯醒了,在卧室里喊“爸”,一声接一声。陈阳放下杯子,往卧室走。
“来喽。”他隔着门说,“走给你看,三步,一步都不带晃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