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,云州落雪第三天。
晚饭刚过,陈阳的手机响了。号码前头一长串,南洋的。
老吴的电话。
“陈老师!”老吴的声音隔着海,有点毛,“可算通了,前头打了两回没接上。您那封信收到了,我念给林伯听的,念到‘有人等了他五十五年’那一段,老头子没吭声,扭头抹了把脸。”
“人还稳当?”
“稳当,饭量回来了,夜里有整觉睡。”老吴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是,梦变了。”
陈阳把电视关了。“怎么变了?”
“前儿夜里,”老吴说,“他头一回,梦见桥看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那不是平板石桥,是座石拱桥,一孔的,桥拱高,桥头一棵大榕树,树冠大得能罩半个桥头。”老吴慢慢讲,“对岸站着的那个人,也看清了,不是招手的年轻人,是个老妇人。提着灯笼。”
林夜在沙发上织灯灯的小围脖,听见这句,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灯笼?”陈阳问。
“灯笼。”老吴说,“老式的,竹骨纸面,红纸。林伯说,灯笼上好像写着字,他说什么也看不清。一凑近看,眼前就糊,一急,就醒了。”
“醒来呢?”
“醒来他坐着发呆。”老吴的声音又低了些,“坐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,那灯笼,像我娘过年挂的那种。”
电话里静了两秒。
陈阳捏着手机没立刻接话。林夜把手里的针线搁下了,坐过来,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
“陈老师?”老吴在那头叫。
“在。”陈阳说,“老吴,我问你,林伯他娘,当年是什么情形,他知道么?”
“我打听过。”老吴说,“他娘在他下南洋前两年就走了。走的时候他不在跟前,他在南边的埠头上扛活,赶回去,人已经下葬了。”
“那‘过年挂灯笼’的印象,是他娘在世时的。”
“对。他说小时候,过年他娘在门口挂灯笼,挂一对,一边一个。他记得最清的,是他娘挂灯笼的时候哼一支调子,哼什么词,他忘了。”
陈阳应了一声。
林夜在旁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:“老吴,麻烦您问林伯一个事,”
陈阳把手机调成免提。
林夜说:“灯笼上的字看不清,可灯笼挂的方向,他记得么?是冲着桥这边挂的,还是冲着别处?”
电话那头老吴愣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我倒没问。我明儿一早就去问。这位是?”
“我爱人。”陈阳说,“林夜。她的话,记下来。”
“哎哎。”老吴说,“这位问得细。挂的方向,对,方向不一样,意思就不一样——挂给桥这边看的,是一桩事,挂给屋里人看的,是另一桩事。我这就记下来。”
---
隔了两天,老吴的电话又来了。
这回接得快,铃声头一下就被摁了。
“陈老师,出事了。”老吴一开口,语气比上回急,“不是坏事,您先听我说完,不是坏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会馆里,又有两位老人家,做梦了。”
老吴讲:一位姓黄,七十八,祖籍也是闽南,做梦,梦见老家祠堂的门,关着,怎么推也推不开。门缝里能看见里头有光,可门不开。连做了三夜。
另一位姓蔡,七十一,祖籍潮汕那边,梦见年轻时候的渡口,他在渡口等船,船总也等不来。江面上有船,一条一条过去,都不是他要的那条。也是连做了三夜。
“这两位,跟林伯平日并无深交。”老吴说,“会馆里人多了,喝茶的打牌的,各玩各的。他们仨,以前连一桌都没坐过。可这梦,是同一夜做起来的。头天夜里,三个人同一场。”
陈阳握着手机:“三人自己知道这事么?互相通了气?”
“还没。”老吴说,“是我在会馆里挨个问出来的。先听黄老念叨祠堂的门,我心里一动;再听蔡老念叨渡口,我后脊梁就凉了。没敢当场对质,先打给您。”
“对,先不对质。”陈阳说,“三家的梦,先分开记。黄老那边,祠堂的门,问清是哪座祠堂,什么姓的祠堂,门上有什么。蔡老那边,渡口在哪,等的是什么船,去哪的船。一样一样记,笔录下来。”
“哎。”老吴应了,又迟疑,“陈老师,这是什么路数?一个会馆里,三个人同一场梦……我在这会馆管了二十来年事,头一回见。”
“你先记着。”陈阳说,“记完传协会。开春人过去,当面看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把小美的号拨了。
小美那边还在加班,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键盘声。
“三份梦,老吴这两天会传过来。”陈阳说,“你排一起看。”
“等的就是这个。”小美说,“陈老师,我把话搁前头,我把三份排一起,八成要出怪结果,出了您别吓着。”
“出吧。”
---
三天后,协会监测台,小办公室。
小美把三份梦的笔录打印出来,三页纸,并排摊在桌上。陈阳和小李都到了。
小美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笔,指节有点白。
“我说三个怪处。”她说,“第一,三个梦的夜,同一起头。头一夜,都是农历冬月廿三。三份笔录对过,黄老、蔡老、林伯,三个人各自记得清清楚楚,都是廿三夜里起的头。”
“第二,三个梦的物件,都差一样东西。”她指着纸,“黄老的祠堂,门关着,门里有光,光透出来,可门不开。蔡老的渡口,船一条条过,可要等的那条不来。林伯的桥,对岸人提着灯笼,可灯笼上的字看不清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门,开不了。船,等不来。字,看不清。”她说,“三个梦,三样东西,三样都差一口气。您三位自己品。”
屋里静着。小李盯着那三页纸,眉头拧起来:“这是……连锁?”
“我问的就是这个!”小美说,“陈老师,这是连锁么?三个人,两个闽南一个潮汕,三个老家隔着上百里地,三个祠堂三个渡口三条河,怎么连锁?”
陈阳把三页纸拿起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连锁。”他把纸放回去,“连锁是线,一头牵着另一头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,”
他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。
“你们见过涨潮么。海里涨潮,水漫上来,先漫到哪,看滩涂的地势。有的地方先湿,有的地方后湿,可漫上来的,是同一片水。”
“三个人的梦,不是互相牵的。”他说,“是同一片潮水,先漫到了他们仨脚边。他们仨脚边的地势像,离乡的年头像,岁数像,话没说尽的亏欠也像。潮水认这个。”
“什么潮水?”小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开春过去,就是去弄明白这个。”
小美盯着他看了两秒,低头把“潮水”两个字记在本子上。记完她抬头:“那这潮水,还漫不漫?会馆里上岁数的老人,还有几十个。要是接着漫,”
“要真接着漫,也是它找上来,不是坏事。”陈阳说,“话找上门,总比烂在肚里强。老吴那边,我交代过了,会馆里再有谁做梦,照旧记。一个都别漏。”
他拿起林伯那页纸,看末尾一段,那是老吴后来补问的,问灯笼挂的方向。
林伯答了。他记得。灯笼挂的方向,不冲桥,冲着桥那头再往里,看不见的什么地方,像是挂在谁家门口,挂给屋里人看的。
而门口挂一对灯笼的地方,过年的时候,屋里有一个哼着调子挂灯笼的娘。
陈阳把那页纸放回桌上。
“给老吴回话。”他说,“请他转告林伯,一句,就一句,”
小李和小美都看他。
“灯笼上的字,不必急着看清。”陈阳说,“等我们到了,慢慢看。”
---
腊月底,云州的雪停了。
夜里,书房。陈阳把那三页梦的笔录,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皮上写了几个字:海外回声·南洋三梦。搁进抽屉,压在去南洋的机票行程单底下。
机票是今天刚出的票,正月初八,上午十点,云州起飞,三个人。
他关抽屉的时候,卧室那边传来动静。灯灯睡到半夜,迷迷糊糊喊了一声“爸”,又睡了。陈阳侧耳听了一下,没再有声。
他关了书房的灯出去。
客厅茶几上,摆着那个装哑伯茶叶的铁盒,林夜白天收拾出来的,防潮纸裹了两层。铁盒边上,压着一张纸条,林夜的笔迹:
“到了那边,替我给林伯倒一杯。他娘挂灯笼的调子,让他慢慢哼,不催。”
陈阳拿起纸条看了一遍,折好,夹进行程单里。
正月初八,还有十七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