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,云州。
家里今年过年人齐。陈建国腊月二十六就从老家赶来了,年货带了两蛇皮袋,一袋吃的,一袋给灯灯做的小玩意儿。哑伯和小安三十下午下山,拎着年礼进的门,一坛岭上自腌的酸菜,一小袋干香菇。
年夜饭摆在客厅圆桌上,六大人一小孩,坐得满满当当。
灯灯如今走路有模有样,不用人扶,扶着桌沿能绕半圈。绕到窗台边,她停住了。
窗台上摆着那盏长明灯。小盏,铜座,灯芯剪得齐整,过年了,家里点着。
灯灯伸手指着,奶声奶气,喊了一个字:
“灯。”
满桌人都停了筷子。
奶奶举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。陈建国的酒盅放下了。哑伯的筷子搁在碗沿上。小安嘴里那口汤没敢往下咽。
没人教过她这个字。
林夜先反应过来,把女儿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哎——灯。那是灯。”
灯灯得了夸,更来劲。她扭头看看自己的脚,脚上穿着奶奶新做的虎头鞋,红布面,两只眼睛是黑纽扣。她抬起一只脚,指着:
“鞋。”
这回没人愣了,满屋全笑了。
陈建国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笑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喊:“哎哟不行——咱家丫头,先会说的是灯和鞋!灯和鞋!”
他笑够了,抹着眼角,跟一桌人说:“你们各位是搞这行的,你们评评,这丫头头一个词是灯,第二个词是鞋,这是随了谁?”
没人接得住。屋里就是笑。
哑伯笑着笑着,抬手慢慢比划了一下。小安看了,转译:
“哑伯说:随了该随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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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面吃到后半,话落到正事上。
“过完年我出趟远门。”陈阳给老爷子添了酒,“初八动身,去南洋,听一桩三十年前的梦。”
他把林伯的事,简着说了。华侨,七十三,梦里过不去一座断桥,桥这头有人等了五十五年。
陈建国听完,没问别的,就问一句:
“危不危险?”
“不危险。”陈阳说,“就是听人说话。”
“听人说话。”老爷子点点头,把酒喝了,“那去吧。听人说话的事,误不了。”
他放下盅,又补一句:“你这些年出去,回回说是听人说话。起初我不信,哪有光听就顶用的。后来信了。”他拿筷子点点桌上,“那年你在井底下待了三天,上来瘦了一圈,话没几句。你妈心疼得抹泪。可打那以后,村里谁家有解不开的事,都往咱家跑。听人说话,原来是个手艺。”
“手艺。”陈阳说,“爹,你总结得好,我记书里。”
“记吧记吧。”老爷子摆手,“别写我名。”
哑伯在旁边听小安转译完这段,放下筷子,比划起来。这一回比划得长,一个手势一个手势,小安一段一段接:
“哑伯说:家里的灯,有他,有安娃子,月圆他照旧上去看,灯别担心。他让你把火带好了上路。”
“火怎么带?”陈阳问。
小安接着翻:
“哑伯说:火不用带物件。你到了那边,见了想家想久了的人,人看见你,就知道家没散。家没散,火就没灭。他说他守了一辈子灯,就守明白这一条,灯不是照屋子的,是照给外头的人看的。”
陈阳听完,端起茶盏,替自己满上,也替哑伯满上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带火上路。”
哑伯咧了咧嘴,接着吃饭。酸菜炖肉他牙口不行,专挑炖烂的,吃得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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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四,小袁来拜年。
新训教官登门,穿便装,拎两样东西:一盒给老爷子的茶,一只彩色小风车,给灯灯的。
风车是纸做的,一根竹签撑着。小袁蹲在客厅地板上,教灯灯吹。灯灯不会吹,拿手拨,拨一下转一下,拨得咯咯笑。
老爷子棋瘾上来了,拉着小袁下了两盘。小袁棋臭,两盘都输,输得干脆,第二盘输了还复盘,说“这儿我不该跳马”。老爷子赢了高兴,说这后生实在,输了不赖棋盘。
晚饭后,老爷子抱着灯灯看电视去了。院里,陈阳和小袁站在檐下。
天冷,没风。院里那棵小石榴树挂着灯笼,红纸的,年三十林夜挂的。
小袁仰头看着灯笼,看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陈老师,到那边以后,我外公那桩事,我不打算专门去找。”
“怎么?”陈阳问。立项会上,这话说得铿锵的。
“年根这几天,我想了想。”小袁说,“我外公的话,跟我,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林伯的,是两家人三十年的事。到了那边,正事是林伯。我的事,捎带着,遇上了是缘分,遇不上,”他顿了顿,“遇不上,说明那句话还没到出头的时候。我不能拿公家的趟子,办自家的私事。”
陈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个想法,比立项会上那个,成熟。”他说,“不过捎带着,不等于不上心。到了南洋,老吴那边的会馆,你外公当年待的地方,兴许就在左近。得空了,你只管去转。转归转,别把心里的秤压歪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袁说。
他沉默了一阵。檐下的灯笼被暖气烘得微微晃。
“陈老师,跟您说个事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事儿,憋了我十几年,年根底下,我把它想起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外公晚年,有个毛病,爱坐门槛。”小袁说,“老家那种老门槛,坐在上头,冲着南边,一坐一下午。我小时候不懂,问过他,外公你看什么。他说,看天。天在南边有什么好看的,我也不懂,就跟着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有一年过年,”他接着说,“他喝了酒。老人家平时不贪杯,那年不知怎么,喝多了。喝多了话多,拉着我说了半天南洋的事,说那边热,雨大,说他在那边扛过包,摆过摊。说到后头,他忽然冒了一句,”
小袁停了一下。这一停,停得长。
“他说,‘等桥修好。’”
“就这四个字?”陈阳问。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小袁说,“我当时问他,什么桥,哪儿修桥。他不说了。过了一会儿,摆摆手,说‘记不得,喝多了,胡说’。”
“您信么?”他转头问陈阳,“喝多了的人,会说胡话。可‘记不得’这三个字,说得太快了。胡话不用赖。他赖了,说明那不是胡话。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
他看着院里的灯笼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外公下南洋那年,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哪年下的?”
“我算过。”小袁说,“他要是活着,今年九十六。十七岁那年,我倒推的,是乙亥年。”
乙亥年。
陈阳扭头看他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乙亥年。”小袁也愣了,“怎么……”
“塘尾乡望归桥,乙亥年大水冲断。”陈阳一字一字地说,“桥头婶在桥头站了二十年,等她儿子,也是乙亥年下的南洋。跟你外公,同一年。”
院里静了。
暖气管在墙里嗡嗡地响。屋里灯灯拨风车的动静隔着玻璃传出来,一下,一下。
小袁站在檐下,半天没动。
“陈老师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我原先想,两代人的话,都断在桥上,是句比方。现在,”他咽了口,“现在我怕它不是比方。”
“是不是比方,到了那边就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灯就在那儿,不用你瞎猜。初八上了飞机,一条一条对。”
“一条一条对。”小袁重复了一遍,像给自己钉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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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八,早上七点。
天没全亮,行李两件,立在玄关。铁盒装哑伯的茶,在外层袋里,防潮纸没拆。
灯灯起得早,穿着睡衣站在玄关,看着行李箱,看看箱子,看看爸,嘴一瘪,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林夜蹲下来,把鸭子手帕塞进灯灯手里,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新的,叠成小方块,塞进陈阳外套口袋。
“给林伯的不是。”她说,“你路上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灯灯的,闻着就知道是家。”
他蹲下,跟女儿平视:“爸去去就回。看月亮的地方,也看海。回来给你讲海。”
灯灯攥着手帕,奶声奶气,冒了一个字:
“灯。”
她指着爸。指着爸,喊灯。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爸就是灯。爸去亮一会儿,就回来。”
门口,车到了,按了两声喇叭。陈阳拎起箱子,出门,回头冲屋里点了个头。
门关上之前,他听见老爷子在客厅喊:“替我给南边的老哥们儿带句话,云州的酒,还是那个味儿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