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会馆第五天,梦传开了。
头一个是黄老。就是梦见祠堂门关着的那位,七十八,姓黄,祖籍闽南。早茶的时候,他自己凑到老吴桌边说的,声音压着,怕人听见:
“老吴,昨夜那门,开了条缝。”
老吴一愣:“什么门?”
“祠堂的门。”黄老说,“还是那个梦,祠堂,门关着。可昨夜,门开了一条缝。缝里头那光,比先前亮了。我凑近看,还差一把推不开。夜里我推了半夜,醒过来,胳膊都是酸的。”
老吴扭头看陈阳。陈阳坐在斜对面喝粥,没插话,只点了点头,示意老吴照常,别慌。
中午,蔡老也来寻老吴。就是梦见渡口等船的那位,七十一,祖籍潮汕。
“船来了。”蔡老说,“还是那个渡口。昨夜,有船靠岸了。不是我等的那条,可是,来了。”他搓着手,搓得指关节发红,“我就站在渡口看。船来了,人上人下,就是不停我这条道。我等的那条,还在江心。老吴,你说怪不怪,我不急了。前些日子梦里我是急的,急得跳脚。昨夜我等船,心里稳了,像知道它早晚要来。”
老吴这天下午干脆把账本搁下了,在会馆里挨个转。转了一圈,回来找陈阳,脸色不好看。
“陈老师,数不清了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我一个一个问出来,前后,七位。黄老、蔡老、林伯,这是原先仨。这几天,又添了四位。做祠堂梦的、做老屋梦的、做晒谷场梦的,还有一位梦他娘纺线的。都是故乡的梦,都是这几天起的头,都是夜里做。”
“七位。”陈阳放下手里的档案,“什么岁数?”
“最年轻的六十九,最老的八十三。”老吴说,“陈老师,会馆里传开了,说这不是好事。有几位老人家,夜里不敢睡了,白天凑一堆嘀咕。嘀咕的话我听了两句,‘是不是要出事’‘是不是俺们哪个要走了’。这话再传两天,人心就散了。”
陈阳站起来。
“人聚齐能聚多少?”他问。
“都在。傍晚饭后,大厅,人最全。”老吴说。
“今晚我见他们。”陈阳说,“你先去递话,就说大陆来的协会先生,跟大家说说话。别用‘解释’‘辟谣’这些词。就‘说说话’。”
“哎。”老吴应了,走了两步,回头,“陈老师,您打算怎么说?”
“照实说。”陈阳说。
傍晚,大厅。
会馆的老人们来得比平时齐。天井四周的廊下也站了人,连平日不下楼的几位都扶着楼梯下来了。粗粗一数,四十多位,都是上了岁数的。
老吴在正厅摆了茶。陈阳站在厅堂中间,没上台子,就站在人堆中间。小袁立在边上,捧着笔记本。
林伯也来了,坐头排。他这些天脸色好了很多,今晚坐得笔直。
人齐了,静下来。老人们的眼睛都望着陈阳,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惶惑,也有怕。
陈阳开口,声音不高,官话里带着南边腔,慢:
“各位老伯,老叔公。我姓陈,大陆云州来的,万家灯火协会的。今晚不做什么,跟大家说说话。”
“听说这几天,好几位老人家做了梦。故乡的梦。做梦的,还有家里做梦的,心里都犯嘀咕,嘀咕这是不是个凶兆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我今晚就把话说明白,这不是凶兆。”
底下有窃窃的议论声。
“这不是病,也不是兆头。”陈阳说,“是回声。”
“回声?”前排一个拄拐的老人问。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各位离乡多久了?”
底下七嘴八舌。有说三十年的,有说五十年的,最远的一位说:“我下来那年,还没这座会馆的东厢。”
“五十年往上。”陈阳点头,“各位当年下船的时候,岸上有话没说完,家里有话没交代,船上的人对海喊过,岸上的人追着喊过。这些话,没说完的,五十年、六十年,没散。它们堆着。堆在这座会馆上头,堆了一层又一层。”
厅里静下来。
“它们不闹人。”陈阳说,“它们就一个念头,想被人听见。可话这东西,一个不响,一群也不响。得有一个先响,别的才跟着响。”
“先响的那个,是谁,各位都知道。”他朝头排看了一眼,“林伯。”
满堂的目光,都落到林伯身上。林伯坐得笔直,两只手扣着拐棍头,指节发白。
“林伯的梦,响了半年了。他梦里那座桥,我们大陆那边,已经找到地方了,正一步一步办。”陈阳说,“林伯的梦一响,把这一片压了几十年的潮水牵动了。潮水一动,落到谁头上,谁就做梦。黄老的祠堂,蔡老的渡口,还有几位的老屋、晒谷场、纺线,都是这个理。各位脚边的地势像,离乡的年月久,心里的话沉。潮水认这个。”
厅里彻底静了。
拄拐的老人又开口,颤着声:“后生,那……那这梦,几时是个头?”
陈阳等的就是这一问。
“老伯,我反问您一句。”他说,“您那个梦,祠堂的门,昨夜是不是开了一条缝?”
拄拐老人一愣,点头:“开……开了条缝。”
“那就不是凶兆。”陈阳说,“凶兆是往死里走的。您那梦,是往活里走的。门,一夜一夜在开。”
他环视满堂,声音还是不高,可压得住:
“各位,我不给诸位解梦。一个一个解,解不过来,解了也不作数。我给诸位一个章程,”
“这潮水的源头,在林伯那座桥上。咱们先把林伯的桥续上。桥一通,水有了去处,潮一落,各位的梦,自有安处。到那会儿,该开门的开门,该靠岸的靠岸,谁家的纺车接着转,转完了,梦就安了。”
“在这之前,谁再做梦,照旧。不害怕,不憋着,做了,记着,说给老吴听,说给家里人听。想说什么梦,白天来大厅说,我这些天都在。”
厅里静了半晌。
一个白头发的老人,颤声站了起来。八十一二,走路要人扶,扶他的是会馆帮事的后生。老人站起来,也不问别的,就问一句:
“后生,你说的那个,续,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是能让俺们把话说完?”
满堂的眼睛,都跟着这一句,望向陈阳。
陈阳迎着那目光,点头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一句一句来。说完就安。”
老人扶着后生的手,站了一会儿,慢慢坐下了。坐下以后,他冲旁边一个同岁数的老头说了句什么,那老头点头。然后是后排,一片一片地,有人低声交谈起来,交头接耳的声浪,从厅堂后头往前漫。
议论的内容,老吴竖着耳朵听了一阵,回来跟陈阳说:“风向变了。方才嘀咕的是‘要出事’,现在说的是‘哪天轮到俺’。”
“成了。”陈阳说。
---
散了场,夜深。
陈阳和小袁回客房,路过天井。林伯没走,还坐在头排的位子上,一个人,拄着拐,望着梁上。
陈阳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林伯开口,没回头:
“后生。今儿满堂的人,往后做梦,都指着我这座桥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一座桥,压着这么多人的觉。”老人的手在拐棍头上攥了攥,“我得办成。办不成,我对不住他们。”
“办得成。”陈阳说,“您那座桥,一头在这边,您。一头在月溪,有榕树,有桥墩,还有人守着话等。两头都在,桥差的是个引子。引子我们带了,就在背包里。”
林伯侧头看了看他。
“灯?”
“灯。”陈阳说。
老人点了点头,拄着拐,慢慢起身,回后进去了。背影在廊灯下走得很慢,可腰比来的时候直了些。
---
夜里,客房,跟云州的视频通了。
林夜先问了灯灯——白天学会了新词,会说“船”了,是奶奶教的。然后才问正事。
陈阳把今晚大厅的事说了。四十多人,七位做梦,章程怎么立的,话怎么说的,说了个大概。
林夜在那头听完,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把话说到他们心坎上了。”她说。
“话不难。”陈阳说,“是他们的心,等这几句话等太久了。”
他端着手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镜头晃了一下,对上会馆的天井。
“你看那块匾。”他说。
夜色里,百年老匾悬在梁上,金漆剥落,字看不全,可那轮廓在。
林夜看了几秒。
“他们等的不是解梦。”陈阳望着那块匾,轻声说,“是有人肯听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,“你替我们,多听几日。”
挂电话前,她补了一句:“陶灯的油,还剩多少?”
“过月溪,够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夜说,“省着点。两头都要点。”
